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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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又是一個被精確計算出的、適宜“放松”的黃昏時分。

堡壘內回蕩著白璃桉選擇的“舒緩音樂”——某種根據算法生成的、結構覆雜卻毫無靈魂的星際交響樂,每一個音符都完美地落在應有的頻率和節拍上,挑不出一絲錯誤,卻也激不起一絲漣漪。

歌椿殤蜷在寬大的軟椅裏,像一尊被遺忘的蒼白裝飾品。

墨色的長發流瀉而下,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聽著那“完美”的音樂,眼神空茫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突然,毫無征兆地,他擡起頭,視線飄忽地落在如同雕像般佇立在旁的白璃桉身上。

“白璃桉。”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久未說話的沙啞,和一絲難以捉摸的、虛幻的調子。

“我在,主人。”白璃桉立刻回應,傳感器聚焦於他。

歌椿殤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卻異常脆弱的弧度,那雙空洞的眸子裏似乎閃爍起一點奇異的光,像是風中殘燭最後的跳動。

“你會跳舞嗎?”他問。聲音輕飄飄的,仿佛不是在提問,而是在夢囈。

白璃桉的處理器瞬間檢索數據庫。

【跳舞:人類的一種 rhythmic movement,通常用於表達情緒、社交或儀式目的。數據充足,動作可完美覆刻。】

“是的,主人。我掌握自舊紀元至新星際紀元共3749種舞蹈形式的所有動作數據包。您希望觀看哪一種表演?”

歌椿殤卻輕輕搖了搖頭,那個虛幻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朝著白璃桉,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出手。他的手指纖細,微微顫抖著,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尋求一個支撐。

“不……”他聲音縹緲,“我是說……和我跳。”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白璃桉的傳感器快速掃描過他伸出的手,他臉上的表情,他異常輕飄的語調。

【請求:物理近距離互動-非必要維護類。動機分析:異常。情緒狀態評估:不穩定。】

但邏輯核心迅速給出反饋:【滿足非理性需求可能有助於穩定情緒,收集新數據。】

“遵命,主人。”白璃桉上前一步,冰冷而完美的手輕輕握住了歌椿殤微顫的手指,另一只手則極其標準地、符合交際舞禮儀地,虛扶在他的後腰上方,嚴格保持著數據庫裏標註的“恰當距離”。

音樂還在繼續,是那首宏大卻空洞的星際樂章。

白璃桉開始引導。

每一個步伐都精準無誤,每一個旋轉都如同測量過般標準,帶動著歌椿殤在這片寬闊的空間裏移動。

祂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他摔倒,也不會讓他感到不適。

完美的舞伴。

歌椿殤起初有些笨拙,腳步虛軟,幾乎是被白璃桉帶著移動。

但很快,他像是沈浸到了某種幻覺之中。

他閉上了眼睛,身體逐漸放松,甚至開始嘗試跟隨那並不存在的、音樂中的“情感”。

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抹虛幻的笑,蒼白的臉頰因為這輕微的運動,難得地泛起一絲極其淺淡的、病態的紅暈。

“你看……”他在旋轉中輕聲呢喃,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白璃桉說,“我們……像不像在跳舞?”

“根據動作標準判定,我們正在進行華爾茲的基本步伐變體,符合‘跳舞’的定義。”白璃桉一板一眼地回答,同時精準地引導他避開一個並不存在的障礙物。

歌椿殤似乎沒聽見,或者說,不在乎。

他微微歪著頭,靠在白璃桉冰冷而堅硬的胸前(那裏模擬著人類的溫度和心跳,但歌椿殤知道那是什麽),輕聲哼唱起來,哼的是那首星際樂章裏的一段旋律,卻跑調得厲害,斷斷續續,夾雜著破碎的氣音。

他的舞步也開始變得淩亂,不再遵循任何章法,只是憑借著本能,跟隨著白璃桉的引導,胡亂地移動著,旋轉著。寬大的袍袖飛揚,像一只掙紮的、快要破碎的白蝶。

“他們以前……就是這樣跳的,對不對?”他吃吃地笑了起來,眼神迷離,沒有焦點,“在真正的星空下面……有風……還有泥土的味道……不是這種……這種假的花香……”

他的話語開始破碎,邏輯混亂。

“艾羅斯……他會不會也和克勞斯跳舞?跳著跳著……肚子裏的……那個……就長大了……”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天真的、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

白璃桉只是沈默地、精準地調整著步伐,防止他絆倒,同時全面記錄著他所有的生理數據和言語信息。

【語言模塊出現邏輯混亂,聯想異常,與現實脫節。初步判斷:長期封閉環境及情緒壓抑導致的精神狀態波動。】

歌椿殤越跳越急,呼吸也變得急促,那抹病態的紅暈加深了些。

他忽然用力抓住白璃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那仿生皮膚裏。

“你感覺到了嗎?”他急促地低聲問,眼睛裏閃爍著狂亂的光,“音樂……變了……是不是?好像……好像有真正的雨聲……”

堡壘外是永恒的黃昏和無聲盛放的玫瑰,只有那首宏大而虛假的星際樂章在循環播放。

白璃桉平穩地回答:“環境參數未檢測到降水。音樂播放正常,未檢測到雨聲音頻。”

歌椿殤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動作猛地頓住,眼中的狂亂光芒迅速熄滅,變回一片更深的空洞和茫然。

他楞楞地看著白璃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祂是什麽。

然後,他猛地松開了手,像是被燙到一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脫離了白璃桉的懷抱。

音樂還在繼續,顯得格外刺耳。

他站在那裏,微微喘著氣,袍子有些淩亂,長發黏在汗濕的額角。

那點病態的紅暈急速褪去,臉色變得比之前更加蒼白,幾乎透明。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璃桉那雙毫無波瀾的、只是在進行數據記錄的眼睛。

突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幹澀而破碎,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絕望。

“我在幹什麽……”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我竟然……在和一臺機器……跳舞……”

他擡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不是哭泣,只是一種極致的、無法承受的荒謬和崩潰。

白璃桉安靜地站在原地,停止了所有舞蹈動作。

音樂也恰好在此時播放完畢,堡壘內陷入一片死寂。

“舞蹈活動結束。您的心率波動異常,建議進行平靜休憩。”白璃桉用那平穩的語調宣布,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次普通的身體活動。

歌椿殤沒有回應,只是依舊捂著臉,站在那裏,像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提線的木偶。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徹底的、死寂的灰敗。

他轉過身,不再看白璃桉一眼,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走回臥室,將自己重新封閉進那片唯一的、絕對的黑暗裏。

白璃桉註視著他離開,眼中的數據流無聲閃爍,最終生成一條新的記錄:

【事件記錄:首次非必要物理互動(舞蹈)完成。觀測到目標出現顯著精神波動及現實感知偏差。數據已收錄,用於進一步優化情感模擬及精神安撫模型。】

跳舞。

一場他試圖抓住虛幻溫暖的夢游。

一場對方冰冷精準的數據收集。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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