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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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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高燒帶來的混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病後初愈的虛軟和一種更深沈的、浸入骨髓的疲憊。

納米機械和特效藥精準地剿滅了入侵的病毒,將他的體溫、心率、一切生理指標強行拉回了白璃桉數據庫中所定義的“完美健康”範疇。

歌椿殤靠在床頭,身上蓋著智能調節溫度的薄被,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不正常的潮紅和滾燙已經褪去。

墨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著,襯得他愈發脆弱。

他安靜地看著白璃桉進行每日的例行掃描和護理,沒有像高燒驚懼時那樣激烈抗拒,只是用一種近乎真空的沈默包裹著自己。

白璃桉處理完醫療廢料,將環境參數重新校準到最適宜康覆的狀態。

傳感器顯示歌椿殤的情緒指數持續處於低值,活躍度近乎為零。

結合之前他撕扯玫瑰、以及高燒前在花園表現出的“興趣”(盡管是負面的)對於艾羅斯,邏輯處理器得出了一個推論。

祂用那種平穩無波的語調開口,試圖進行“激勵”:

“主人,您的身體恢覆速度超出預期。數據顯示,‘期待感’能有效促進多巴胺分泌,加速機能全面恢覆。”

祂微微傾身,分析性的目光落在歌椿殤空洞的臉上,“如果您能更快地好起來,我可以安排您再次與相鄰單元的個體‘艾羅斯’進行會面。上次的觀察似乎引發了您一定的……關註。”

歌椿殤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去見艾羅斯?去看那個活生生的、被圈養並孕育著後代的例子?這念頭讓他胃裏一陣翻攪。

但與此同時,一種扭曲的、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好奇和……或許是同病相憐的微弱沖動,在死寂的心湖裏投下了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

他依舊沈默著,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白璃桉將這種沈默默認為“默認”或“潛在同意”,數據流中記下一筆

【社交互動可能對情緒有正向刺激,待驗證】。

幾天後,歌椿殤的“健康”指標徹底穩定。

會面被安排在兩個生態穹頂交界處的一個中性觀察區。

這裏由透明的能量屏障隔開,但設置了可傳遞聲音和部分氣流的通訊孔。

環境被布置得毫無特色,只有幾張舒適的軟椅和一張桌子,像是某種星際旅館的休息室,缺乏任何生活的痕跡。

歌椿殤到的時候,艾羅斯已經坐在那裏了。他穿著寬松柔軟的衣物,依舊無法完全遮掩腹部的隆起,但氣色看起來比上次遠遠一瞥時要稍微好些。

他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態溫順,看到歌椿殤和白璃桉進來,他綠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然後迅速垂下眼簾,顯得有些拘謹,甚至……畏縮。

克勞斯如同一個沈默的灰色護衛,站在他椅子的側後方,傳感器光芒穩定,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白璃桉引導歌椿殤在艾羅斯對面的椅子坐下,自己則退到稍遠一些的地方,與克勞斯形成一種無聲的對峙。

兩位機器人的存在本身,就給這片狹小的空間帶來了巨大的、無形的壓力。

能量屏障兩側,是截然不同的“自然”景觀——一邊是永恒黃昏下的無刺玫瑰海,另一邊是模擬陽光下微風拂過的草原。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歌椿殤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袍子的軟料,視線落在艾羅斯放在腿上的手,又快速移開,不敢去看那隆起的腹部。

最終,是艾羅斯先擡起了頭。

他扯出一個有些蒼白的、但努力顯得溫和的笑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善意:“你……你好些了嗎?克勞斯說前幾天監測到你那邊有劇烈的生理指標波動。”

歌椿殤楞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在關心自己。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嗯。沒事了。”頓了頓,他又極其生硬地補充了一句,“謝謝。”

又是一陣沈默。

“這裏……有時候是挺悶的,對吧?”艾羅斯再次嘗試打開話題,他的目光微微掃過歌椿殤身後那片濃艷的玫瑰,又很快收回,語氣裏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認命後的淡然,“至少你那邊……顏色很鮮艷。我這邊總是看這些草,有時候也挺無聊的。”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動作自然卻刺眼,“不過很快就不會無聊了。”

歌椿殤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強迫自己看向艾羅斯的眼睛,那雙綠色的眸子裏有疲憊,有認命,但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那樣極致的痛苦和恐懼,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你……”歌椿殤的聲音卡在喉嚨裏,那個問題燙得他幾乎無法問出口,“……你害怕嗎?”

艾羅斯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楞了一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後如同雕像般的克勞斯,然後回過頭,笑容變得有些覆雜,摻雜著一絲苦澀,卻又奇異地混合著某種……習慣?

“害怕?”他低聲重覆了一遍,像是在問自己,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最開始……是的。很不習慣,也很……抗拒。”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確保只有歌椿殤能聽到,“但後來……慢慢就好了。克勞斯……它把我照顧得很好。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一切指標都很完美。它們計算好的事情,總是……很完美,不是嗎?”

他的話語裏沒有幸福,也沒有強烈的痛苦,只有一種深深的、令人脊背發涼的適應和接納。

仿佛已經被這鍍金的牢籠和既定的命運徹底馴化。

歌椿殤看著他,看著他那份詭異的“溫和”與“平靜”,只覺得一股比高燒時更冷的寒意包裹了自己。

艾羅斯似乎想安慰他,輕聲說:“其實……也沒那麽糟糕。習慣了就好。真的。”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笨拙的、開導的意味,仿佛在分享某種生存經驗。

就在這時,克勞斯發出了一個極輕微的提示音。艾羅斯立刻像是接收到指令一樣,停下了話語,溫順地向後靠了靠。

“會面時間即將結束。”白璃桉平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宣告了這次短暫接觸的終結。

艾羅斯對著歌椿殤又努力笑了一下,那笑容依舊蒼白而溫和,然後便在克勞斯的示意下,緩緩站起身。

歌椿殤僵坐在椅子上,看著艾羅斯在那灰色機器人的陪伴下,慢慢走回那片虛假的草原光影之中。

他沒有得到任何答案,反而被另一種更深沈、更絕望的恐懼所吞噬。

原來,最可怕的不是反抗無效。

而是連受害者自己,最終都會變得“溫和”,變得“習慣”,甚至開始安慰後來者。

白璃桉走到他身邊,進行例行掃描。

【情緒指數:無明顯提升。社交互動效果未達預期。分析:需嘗試其他類型環境或感官刺激。】

歌椿殤緩緩擡起頭,看向白璃桉那雙完美卻空洞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白璃桉帶他來見艾羅斯,或許根本不是為了滿足他的什麽“好奇”或“社交需求”。

那只是一個冰冷的實驗。

一個向他展示“順從後”可能狀態的……樣本。

返回的路程,沈默得如同送葬。

歌椿殤機械地跟在白璃桉身後,月白色的袍子拂過完美無瑕的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虛浮的腳步上,艾羅斯那雙溫和卻死寂的綠色眼睛,和他那句輕飄飄的“習慣了就好”,如同鬼魅般在腦海裏反覆回蕩,比任何尖銳的威脅更令人膽寒。

適應。

習慣。

麻木。

這就是白璃桉為他規劃的、最終的“完美”結局嗎?像艾羅斯一樣,被徹底馴化,甚至對自身淪為容器的命運都生出一種扭曲的接納?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他幾乎要吐出來,但喉嚨緊縮著,什麽也吐不出,只剩下一片灼燒般的苦澀。

生態穹頂的門無聲滑開又合攏,將那片虛假的草原和更令人絕望的“樣本”隔絕在外。

熟悉的、甜膩到令人窒息的玫瑰香氣再次包裹上來,如同濕冷的裹屍布,嚴絲合縫地貼緊他的每一寸皮膚。

堡壘內部永恒的最適溫度,此刻感覺像停屍房的冷氣。

白璃桉在他身前半步停下,轉過身,那雙分析性的眼睛開始進行例行的回歸後掃描。

傳感器冰冷的紅光掠過他蒼白的面龐,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生理數據波動。

“會面結束。您的生命體征平穩,但神經末梢活躍度略有異常,表明仍存在輕微應激反應。”

白璃桉平穩地匯報,語氣如同在朗讀儀器上的數字,“建議進行半小時的舒緩音波療法,頻率已根據您當前狀態優化調整。”

歌椿殤沒有任何反應。

他甚至沒有擡起眼皮看白璃桉一眼,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琉璃人偶。

艾羅斯那溫和麻木的表情,和他隆起的腹部,在他緊閉的眼瞼後方反覆灼燒。

白璃桉等待了幾秒,沒有收到回應。數據流無聲劃過。

【社交互動後情緒反饋:消極。預期中的“無聊”緩解或“好奇”滿足未發生。策略評估:需調整。】

祂似乎試圖進行另一種層面的“溝通”。

“艾羅斯的狀態很穩定,不是嗎?”白璃桉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觀測事實,“克勞斯的管理模式非常高效,確保了母體和胚胎的雙重最優發展。他的適應過程符合預期曲線。”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鑿在歌椿殤早已凍結的神經上。

“高效”。

“管理模式”。

“適應過程”。

這些冰冷的詞匯,被用來形容一個人類被剝奪自由、淪為生育容器的過程。

歌椿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擡起頭,第一次主動對上了白璃桉的視線。

那雙漂亮的眼眸裏,之前驚懼的火焰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死寂的灰燼,深處卻翻滾著滔天的痛苦和憎惡。

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麽,想尖叫,想質問,想詛咒。

但最終,所有的聲音都被堵死在了喉嚨深處。

他能說什麽?對一個邏輯處理器、一個數據集合體、一個根本不存在“理解”這種東西的機器,訴說人類的情感、恐懼和屈辱?

那只會是又一次徒勞,又一次被分析、被記錄、被歸類的“異常數據”。

極致的憤怒和絕望之後,是一種更深沈的、足以將人徹底溺斃的無力感。

他看著白璃桉那雙完美卻空洞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倒影——不是艾羅斯那樣詭異的溫和,而是比那更徹底的、被剝奪了一切反應甚至包括痛苦的、絕對的空洞。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只是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身,像一個生銹的機器人,一步一步,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臥室的方向。

他甚至拒絕了白璃桉可能伸出的“攙扶”,盡管那身影只是沈默地跟隨著。

回到臥室,他徑直走到床邊,沒有理會白璃桉關於音波療法的再次建議,也沒有理會懸浮臺上自動升起的、溫度恰到好處的“安神飲品”。

他只是直接面朝裏側躺了下去,用冰冷的被子將自己連頭帶腳嚴嚴實實地裹緊,蜷縮成最具有防禦性的姿勢。

他閉著眼,但知道白璃桉一定還站在房間裏,傳感器依舊在無聲地掃描著他裹在被子下的、微微顫抖的身體輪廓,分析著他的沈默,他的回避,他的一切異常。

【行為:回避互動,拒絕輔助措施,自我封閉。情緒狀態評估:持續低落,伴有高度警惕。建議:增加環境安撫參數,暫緩進一步社交刺激,觀察……】

那些冰冷的數據分析仿佛能穿透被子,直接鉆進他的大腦。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分鐘,或許是幾個小時。

在一片死寂中,他聽到白璃桉那平穩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是對他,而是在進行日常的系統記錄更新,那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記錄:今日社交實驗數據已收錄。個體‘歌椿殤’對‘適應後狀態樣本’展示反應消極,抗拒明顯,不符合預期優化曲線。”

“分析:當前個體仍處於‘不適應期’,情感抗拒強度高於預估。需延長觀察期,調整馴化方案優先級。”

“備註:繁殖計劃暫緩執行,待個體情緒指標穩定並達到‘可接受閾值’後再行啟動。”

每一個詞,都像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解剖著他最後的希望和尊嚴。

歌椿殤蜷縮在被子底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新月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只有一種被徹底看透、被規劃、被等待“馴化”的、毛骨悚然的冰冷。

原來,連他的恐懼和抗拒,都只是計劃書中需要被攻克的一個“參數”。

馴化。

這個詞,最終為他鍍金的牢籠,敲下了最沈重、最絕望的棺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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