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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塵煙如夢

作者:泉三子

文案

北風嘯嘯,飛雪飄零,公子雍初見賣身葬父的小真,雍偶生惻隱,丟下一袋刀幣駕車離去。

一時惻隱,半生傷情別離,愛又不能愛,恨亦不能恨,終是蹉跎了歲月空負了青春。

上元節賞燈,公子喬邂逅雍府婢女小真,他一見鐘情再見傾心。待小真及笄之日喬上門求親,然他與小真之間已相隔了一個公子雍的距離,一步之遙一世之遠。

諸侯盟主齊侯小白,一世英雄晚年昏聵,親信佞臣餓死壽宮。五公子你方唱罷我登場,覬覦的從來不外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位,哪管那父子兄弟骨肉親情。

紛紛亂世,成王敗寇,演出了一幕幕弒君弒父弒子,不啻割雞的人間悲劇,後人掩卷唏噓不已。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公子雍,舒窈,公子喬 ┃ 配角:小白 ┃ 其它:春秋,君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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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桓公二十九年冬,齊國都城臨淄。

立冬後的初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日夜,臨淄城白茫茫一片。灰沈沈的天幕壓得很低,像是一口倒扣著的大鍋,煎熬燴煮蕓蕓眾生。

跪了半夜的小真腿腳麻木,她雙手握拳捶打著雙腿顫巍巍起身,穿上她那件半舊的掛面水青皮襖出門,幾次推門推不開。

無奈之下小真只得翻窗而出,她直接落在了積雪中,過膝的雪灌進了她的靴子,透骨的寒涼頓時襲遍全身。厚厚的積雪封堵了家門,小真掃視四周入眼瑩白,沒有什麽可用的工具。

於是,她用雙手刨開積雪將門打開,可她的一雙小手已凍成了紫色。她向裏望了一眼輕輕掩上房門,瑟縮著深一腳淺一腳踩出一溜小腳印上了街。

臨街的商戶主們,一大早便開始清掃自家門前的積雪,官府也臨時征調人手清掃道路積雪。將近午時城中主道基本通暢了,道路兩旁隔幾步一個雪堆,像一個個雪冢。

討生活的人們開始忙碌起來,沿街商販將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擺了出來。不畏寒冷的孩子們三五成群嬉戲玩鬧著,大都小臉通紅掛著鼻涕,用凍紅的小手堆雪人打雪仗,鼻涕流到唇邊則用衣袖一抹,稚子不識人間愁。

小真在臨淄城最大的酒樓錦翠樓旁邊,用腳踩實兩步見方的雪,她用手指寫了四個大字:賣身葬父,然後跪了下來。

過往行人免不了駐足觀看,小真面前逐漸集了很多人,來一批又去一批,人們大都嗟嘆一番搖頭嘆息而去。也有好心人丟下一二小錢,小真均磕頭致謝。

午後刮起了風,揚風攪雪氣溫驟降。路上行人縮著脖行色匆匆,市集也變得冷冷清清,商販們有的甚至提前收了攤。

如此惡劣的天氣,小真仍倔強地跪著,像與老天鬥氣,更像故意尋死。先前還有人圍著她看熱鬧,如今只剩她孤零零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她的臉開始發燙,反應也漸漸遲鈍。

得得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由西向東路過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拉車的是兩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駕車的漢子披著厚厚的皮氅戴著皮帽,車裏的人一定非富即貴。

馬車經過小真面前時,錦翠樓年輕的夥計追打一只偷食的小黃狗,車夫來不及反應,馬車已攔腰碾過了小黃狗。小真一聲驚呼,只見車窗簾掀了一下,馬車停了下來。夥計認得這輛馬車,忙溜之大吉,車夫跳下車見軋了條狗,便沒再理會駕車離去。

小黃狗睜著眼倒臥在路邊,小真跪著挪過去,輕輕撫摸牠直至咽氣,小真為牠合上眼。昨夜,她也為義父合上眼,小真此時才真實的感覺到,義父不是睡著,疼她養她的義父醒不來了,小真悲從中來伏地嚎啕大哭。

不知何時,那輛華麗的馬車去而覆返停在小真面前,小真停止哭泣怔怔地擡頭,少頃,車窗打開伸出一只修長白凈的手,將一袋刀幣準確地扔在小真面前,馬車掉頭揚長而去。

午後的陽光和煦灑滿窗欞,午間小憩的公子雍愜意慵懶。他伸個懶腰起身,門外候著的丫鬟畫角便進來服侍他茶水。公子雍惦記著畫了一半的畫,吩咐畫角書房伺候。

公子雍書房位於寢居東北,隔著回廊坐落在一池碧水之上。一溜三間的木結構軒亭,當中一間雍看書作畫,東間撫琴弄簫,西間煮酒品茶。

春天萬物覆蘇時,池邊垂柳如絳隨風搖曳。夏天池中開滿蓮花,公子雍興之所至便畫那出淤清艷的蓮花,一個夏天能畫不少,畫好了也不裝裱丟在書房裏。好事的公子喬拿了兩幅去賣,居然賣了個天價,公子喬吃驚不小,這錢掙的比他做生意還來的快,他掐指一算,雍的畫如果全賣掉,雍便是齊國首富。

雍愛好廣泛,撫琴弄簫泛舟垂釣深山狩獵,皆是他日常的樂子。他喜靜不喜動喜散不喜聚。靜謐夏夜的二三聲蛙鳴,雨打殘荷的那份空寂,甚至隆冬的荒涼頹敗,他都很喜歡。

眼下池水冰封覆蓋著厚厚的白雪,雍命仆人掃出一片空地撒一些谷物在上面,他則披著狐裘倚門觀鳥兒覓食,此乃富貴閑人公子雍的小情趣,也正是他畫中的愛物。

雍出了書房,聽到廊下秋娘與牧辰邊走邊聊,秋娘不斷唉聲嘆氣。雍不由停下腳步:“什麽事惹二位煩惱?”二人見是公子忙行禮。

年近四十的秋娘高顴骨大眼睛,身材高挑做事極爽利。秋娘頗為無奈道:“公子月前買來的丫頭,不知分派在哪裏合適,先前想著畫角也大了,再過兩年便要放出去嫁人。本想讓她頂上去做公子貼身丫鬟,教了她幾日,可她拙手笨腳連府裏的粗使丫鬟都不及,也只得作罷。將她派在膳房,幾日下來打壞膳房炊具無數。打發在洗衣房更是不中,一日也洗不了兩件衣裳,手上的凍瘡反倒潰爛了,確實是不合適。於是只讓她做些灑掃的活,不料又把公子珍愛的美人陶甬打碎了。”

雍瞬間變色,兩道黑眉緊蹙,極其不悅道:“將她打發了。”

一向古板謹慎的雍府總管事牧辰,面露愁色於心不忍:“公子,那孩子甚是可憐,一十二歲的年紀,難為她想得到賣身葬父,到底為父換得了體面的裝裹像樣的棺材盡了孝道,實屬難得。況孩子在臨淄城再無親眷,十冬臘月的出去也是凍餓而死。”

秋娘亦嘆“確實可憐,笨是笨,人卻很乖巧。”

牧辰忽然靈光一現,跪地道:“小人夫婦無兒無女,公子可否將那孩子賜予小人為義女?”

雍面色微霽扶起牧辰:“有何不可,秋娘也願意?”

秋娘十分意外,瞥一眼牧辰猶豫道:“那孩子單看眉眼分明是極伶俐的,窮苦人家出身卻是一副大家閨秀做派,別看年紀小,真真是個美人胚子,雖然稚氣未退,論起樣貌舉止,闔府的丫頭沒有一個及得上她的。奴家以為她或許是個落難的閨秀,不如先在府中養著,待及笄公子將她收了房做妾豈不是更好?”

秋娘的一番話,顯然令雍大感意外,公子雍神情間竟有了幾分尷尬之色:“府裏多養一兩個閑人算不得事,但要看值不值得,能得二位青眼的人少見,既然如此,秋娘帶她來書房見我。”

秋娘於是帶著小真來到書房,輕扣房門道:“公子,人帶過來了。”然後讓小真自己進去。

小真步入書房,寬大的書案後坐著的少年,便是傳說中的齊國第一美男,貌比子都的公子雍。秋娘說她打碎的美人陶甬是公子的愛物,她有可能會被趕出府或賣了,要她小心說話多陪不是。

小真自從入府後,還是初次見公子,她款款上前低頭行跪禮。

“擡起頭來。”雍冷冷道。

小真擡頭,如此近的距離看到公子,她不禁心生感嘆,原來男子亦可生的這般好,難怪府裏丫頭們私下一談到公子,都是一副癡迷的樣子。公子雍道:“叫什麽名字,哪裏人氏?”

小真恭敬道:“小女名小真。原籍孤竹國。”

雍有些意外:“孤竹國六年前已亡國,你又是何時來到齊國的,孤竹可有親人?”

小真垂眸道:“孤竹國破後混亂不堪,義父帶著小女別離故土,幾經輾轉來到齊國,孤竹已無親人。”

雍想起那日初見,他掀開車簾的一瞥,一個身形瘦小的丫頭淒楚地跪在寒風中。令他心生惻隱,走出很遠又折返,又見小丫頭伏地大哭,身邊是那條碾死的狗。人畢竟不同於狗,他於是扔下錢袋。

不久後,她居然找上門來,說是已經安葬了義父履約入府為奴,頗令公子雍意外。

雍始終盯著小真的臉,令小真手腳都不知放在哪裏。小真有雙謎一樣的眼眸,黒眼仁很大,眼白則是淺淺的藍,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卻深不見底。

公子雍看見小真的雙手紅腫且密布凍瘡,打碎他心愛之物的怒氣便消了一半。雍收回目光,慵懶地靠著帛枕譏誚道:“你入府一月,據說已將府中差事幾乎過了一遍,跟我說說,你到底擅長什麽?”

小真頓時紅了臉頭垂得更低,羞怯道:“不擅長的居多,但是小女正在學。”

雍斜睨小真:“哦,你學的還好?”

小真慚愧道:“不算好吧。”

雍神色不動道:“我雖富足府中卻不養閑人,你百無一用一時令人犯難。你若有去處我亦不留你,若無去處,總管事牧辰有意收你為義女,可秋娘看似不大願意。秋娘之意,你做我的小妾或許更合適,不知你意下如何?”又補充:“當然是你及笄之後圓房。”

小真驚訝地擡頭,臉不覺緋紅,她不可置信地望著公子,見公子面無表情定定地看著她,不知他是有意捉弄還是出自真心,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於是低頭不語。

雍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你的想法大膽講出來無妨。”

小真一聽,心裏輕舒一口氣道:“小女孑然一身無親無故,小女願意認親,甘為辰叔義女。”

公子雍聞言頓時沈下了臉,冷冷道:“下去。”小真低頭退出了書房。

等在門外的秋娘見小真出來,便上前悄聲道:“公子怎麽說的?”

小真惴惴不安道:“公子問我願做辰叔義女,還是願做公子小妾。”

秋娘急切道:“你怎麽回答?”

小真如實道:“做辰叔義女。”

秋娘狠狠擰了小真一把,小真呼痛出聲,秋娘瞅眼書房,趕緊拽上小真離開,一路上都在不停數落小真。回到她們夫婦居住的海棠苑,一處小巧的獨院,因院中有幾棵秋海棠因而得名。

進屋後秋娘先喝了口水,盤膝坐定後皺眉嘖嘖怨道:“你這孩子真是太傻了,公子一未娶妻二未納妾,身家樣貌哪樣配不上你?我們夫妻終歸是下人,你做我們義女不還是下人?過幾年大了,也不過是嫁個尋常人。你若做了公子小妾,好歹也是小半個主人,你不光不用伺候人,你都有丫頭伺候著了,你怎麽這麽不開竅啊!”

小真感激道:“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我懂。可小妾能有什麽好?將來公子娶回尊貴的正妻,像我這般小妾還算什麽東西。況且不知公子日後還要納多少妾,我倒覺得尋常人家一夫一妻極好。”

秋娘被小真噎住,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竟有這番見地,並不貪戀富貴榮華。嘆道:“你若生在富貴之家,又怎會落得賣身葬父的地步,跟了我們怎能比得上公子。”秋娘不住嗟嘆。

秋娘是真心為她好,小真懂得。但是她不能做公子雍養在籠中的金絲雀。

☆、知音

小真如願認牧辰秋娘為義父母,認親當日穿上了秋娘親手為她趕制的新衣。

還在喪中的小真依俗不著艷色,秋娘巧手細工,一件水青深衣掛了白羔皮裏,袖口衣緣羔皮出鋒,系了水青本色繡花腰帶,腳穿小鹿皮靴。劉海齊眉雙髻簪了珠花,精心裝扮的小真像朵白蓮花苞只待盛夏開放。

秋娘欣喜地板著小真肩膀在她面前轉了一圈,從頭到腳這一番瞧,嘖嘖道:“好個美人坯子,日後不知便宜了哪個。”

公子雍府的仆人們聞訊齊聚海棠苑,小院擠得滿滿的熱熱鬧鬧的。小真跪在蒲席上恭恭敬敬磕頭敬茶,牧辰秋娘樂得眉開眼笑。秋娘備了糕餅熱茶,雖說簡陋可大家說說笑笑很是喜慶。

道賀的人群中有位鶴立雞群的少年,少年有著深邃的褐色眼眸,挺直的鼻梁,卷曲的褐色頭發,他是公子雍的侍衛楚江,楚江十歲起與雍瑯琊宗修習數年,學得一身好武藝。他是公子雍腦後的眼睛身前的盾,幾乎形影不離。

公子雍愛馬,楚江為雍他國覓得神駒越驪近日回府,聞聽辰叔今日收義女也來道賀。他異於中原人的樣貌,吸引了小真的目光,不禁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楚江居然紅了臉。

小真搬進了海棠苑,其實要說搬並不恰當,身無長物的小真只是換個睡覺的床榻而已。

世人常說妻是人家的好,兒是自家的好,果不其然。秋娘先時沒少抱怨小真手腳笨拙,如今逢人便誇耀小真,不僅會寫字還會撫琴,她對小真變得處處回護。久違的母愛溫暖了小真的心,她在雍府衣食無憂自由自在。

雍府藏書頗豐,書籍未造冊歸類找書不大方便。府中仆人識字的很少,秋娘於是安排小真整理公子雍書籍,小真在府裏總算有了用武之地。大凡為奴之人皆出身貧苦,沒有幾個能識文斷字的,小真便顯得與眾不同。

小真每日為書籍分類登記造冊,一卷竹書裝一個布袋,袋子上寫書名,登記冊註明每部書的擺放位置共幾冊,這樣取書時會非常方便。

小真一邊整理也一邊閱讀,常常是書齋一待一天忘了吃喝,秋娘心疼她常會抽空送飯過來。這份差事小真做的得心應手,她自己也非常喜歡,尋常人哪有機會接觸種類如此豐富的書籍,她全身心投入到雍府的書海裏。

之後小真府中偶遇公子雍兩次,雍經過小真身旁眼皮都不擡一下,視小真為無物。小真眼尖,以後若看到雍她便及早避開。

轉眼年關到,雍府依俗新春掃塵祭天祈年,祭竈神門神財神喜神井神諸路神仙,諸神倍享了雍府的香火。府中裏裏外外煥然一新,膳房燒雞烤鴨蒸魚燉肉七葷八素燒幾十道菜,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

公子雍楚江一大早進宮去了,齊宮慣例眾公子卯時進宮,辰時與百官同聚朝堂參拜齊侯,午時齊侯賜酒食並與臣下共食。

晚間齊侯與妻妾子女守歲,酉時開了席。桓公無妻獨坐高臺一席,寵如夫人的倒有六位。臺下右首坐了長衛姬、少衛姬、鄭姬,左首坐了葛嬴、密姬、宋華子。

六位如夫人各生了一子,依次為公子無虧、公子元、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無虧、元、昭依次坐了鄭姬下首之位,潘、商人、雍坐了宋華子下首。

桓公幾位媵妾與七位未開府的幼子又下首坐了。

晚間的家宴,桓公換了舒適常服,面上依稀可辨年輕時的俊朗,他倚在身邊服侍的豎刁身上,看似雍容怡然又隱含一絲不快。桓公一席皆是他素日喜食的菜肴,均為易牙親手烹制親獻於桓公。

易牙原是後宮的庖廚,烹飪手藝可說是絕世無雙,深谙食補之法。可他並不甘於一輩子做個庖廚,想進階苦於沒有門路時常煩惱。

他偶然聽說長衛姬身患怪疾時常反覆,用藥無數不得根治,令長衛姬甚是憂煩。易牙自薦於長衛姬,用各種食物調和進補,居然醫好了長衛姬。

於是他由一個後宮的廚子一躍成為長衛姬身邊的大紅人。長衛姬對易牙寵信有加,易牙又賄賂長衛姬向桓公舉薦他。

長衛姬的枕邊風吹動了桓公,桓公接見易牙,見他相貌平平年紀不大,疑他未必有長衛姬所說的能耐,桓公目光咄咄道:“寡人聽說你善於調和食補,你還有什麽擅長?”

易牙極恭謹道:“普天之下但凡能叫出名的菜,小人沒有做不出的。”

桓公聽他口氣很大,不無揶揄道:“寡人嘗遍世間百味,未曾嘗過的唯人肉而已,你可做得出人肉的味道?” 易牙一時語塞悻悻退去。

待午膳時,易牙向桓公獻上一盤蒸肉。

桓公食之嫩滑甘美入口即化,是他平生未曾嘗過的美味,一盤蒸肉不覺間全吃完。桓公大讚易牙手藝之絕,世間美味以此為最。

桓公異常滿足,便問:“此肉為何肉,竟然能好吃到如此地步。”

易牙跪下回話:“是人肉。”

桓公大驚失色:“哪裏來的人肉?”

易牙恭順道:“世間美味君上盡食,唯憾未嘗人肉之味,小人於是將三歲長子,蒸制獻君了卻君之憾。”

桓公震驚之餘亦動容,易牙愛我勝過愛子,才會殺子獻我。從此易牙一步登天,成為桓公四寵臣之一。

公子無虧母長衛姬,是伺候桓公最久的妾,極善揣摩桓公心事。她看出桓公隱含不悅之色,知是因為夫人蔡姬之故。風韻猶存的長衛姬輕移蓮步跪在桓公席前,柳眉微挑杏目含春,將雙手攤開在桓公面前,漾開明媚的笑靨:“妾請君上饋歲。”

桓公朗聲一笑坐直了,豎刁馬上捧起幹凈食器,桓公親自夾菜放入食器,親手交給長衛姬道:“愛妾滿意否?”

長衛姬笑道:“君上所賜必是最好的,妾謝君上饋歲。”

公子商人嗤笑一聲輕聲對公子雍道:“又開始了,年年如此,不看自己多大年紀了,還故作嬌癡少女之態,我看了都替她臉紅。”

雍視而不見,舉爵敬商人:“弟敬兄。”

商人舉爵一飲而盡,笑道:“罷了,看戲也是我們兄弟守歲的一大樂事,不是嗎?。”

公子元之母少衛姬亦請桓公饋歲,少衛姬盈盈淺笑柔聲道:“姐姐已拔了頭籌,妾要大份的。”

桓公開顏:“寡人豈能厚此薄彼。”說罷端起爵親餵少衛姬酒,少衛姬就著桓公手盡飲爵中酒,少衛姬施禮謝恩:“妾謝君上饋歲。”桓公開懷大笑。

少衛姬是長衛姬親妹妹,當年桓公迎娶衛姬,衛姬親妹做為陪嫁媵女一同嫁到齊國。

衛姬是衛國公族之女,十五歲別離故國遠嫁齊國,終其一生再不可能踏上故土。齊國便是她生時的家,死後埋骨的冢,她自然要好好經營。桓公極好女色,後宮姬妾多,得寵的也多,而且他博愛並不會獨寵哪一個。

後宮歷來是女人的戰場,看似不持兵刃,然吹氣如蘭的美人們,一樣能殺得驚天動地。衛姬為能多一分助力,自己親妹便是最好的選擇,她得到寵幸便向桓公薦妹。

陪嫁媵妾的身份低於妾,少衛姬彎眉新月目溫婉嫻靜,有長衛姬相薦桓公當夜便幸了少衛姬。姐妹倆相扶相攜一度寵冠後宮,因是親姐妹,姐姐稱長衛姬,妹妹稱少衛姬,之後不分尊卑一樣得寵如夫人。

衛姬姐妹開了頭,其餘四位如夫人也不甘人後,邀寵的獻媚的討巧的盡顯身手。地位略低的媵妾平日得寵的也不少,仗著年輕也是撒嬌賣癡,一時桓公陷於花叢是稱心快意,酒不免多飲了些。

桓公畢竟是花甲之年精力有限,到了亥時便意興闌珊,微有了倦意。

長衛姬向豎刁遞個眼色,豎刁會意向桓公道:“君上,明日辰時祭天,君上該回寢殿歇息了。”

桓公微醺,對公子們道:“你們只管盡興。”於是豎刁扶了桓公離席,妾侍幼子全都退席,只餘六位公子。

公子商人笑道:“不如我們也撤了?”

公子元調侃道:“五弟新婚燕爾,是該撤了。”眾人皆笑著附和。

公子商人冷哼一聲道:“別總拿我說事,你們哪個不是急著想回家?哪個願意拘在這看一群婦人邀寵,陪著受這份活罪?”

眾公子知他一向嘴不饒人,也不與他計較各自回府。

以往慣例,新春守歲即便是開府的公子也要留宿宮中,初一祭天卯時開始,為方便起見省卻眾公子們往返奔波,宮中特為他們設了休憩寢殿。近年桓公一到亥時便退席,桓公不在誰還守這規矩。

六位開府的公子除雍外,五位娶了妻,府裏皆有妻妾兒女一大家子翹首以盼。近年的慣例是桓公一退,公子們便回家與家人團聚,

公子雍回府,仆人們馬上忙碌起來,他們獻上特為公子雍準備的酒食,恭請公子入席。雍府傳統大年夜雍會盡其所有,為辛苦一年的仆人們準備美酒美食。他們感恩公子雍,總要等到公子回府單獨為公子再開一席。公子雍為大夥高興,總是入席略坐一會。

公子雍入席後,下人們依次上前跪拜公子雍,禮畢也不分坐次,年長者坐一起,年輕者與誰相親便挨著誰坐,能與公子守歲已是所有人的榮光。

小真畫角葉香芳意坐在一起,幾個丫頭交頭接耳,談論公子身上的孔雀藍大禮服,益發襯得公子膚白發墨俊美無雙,小真亦不禁多看一眼公子雍。

小真與義父顛沛流離,難得有這樣舒心安泰衣食無憂的所在,令她身心都很放松。

忽然畫角笑推小真:“秋娘喚你呢,想什麽這麽入神。”

秋娘笑著招手示意小真過去,小真來到秋娘身後,秋娘拉著小真坐下道:“真兒,娘誇你會撫琴,公子便要你彈唱一曲。”

小真微微一愕,輕聲道:“娘,我們沒有琴。”

秋娘拍拍小真的手道:“已經打發人去書房取公子的琴了。”

不一會公子的瑤琴琴臺都搬了過來,小真為難的看一眼公子雍,雍正與楚江低語。

雍吩咐將琴臺與酒席隔開,又在小真面前立了屏風,小真凈了手坐下,琴臺又太高。畫角給小真加了兩個坐墊剛好合適。小真舒氣凝神,如高山流水之音自小真指尖舒緩流轉而出,小真吟唱。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蒼蒼,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小真嗓音清悅婉轉,瑤琴餘音繞梁,小真一曲驚四座。

公子雍悠然望著屏風道:“彈得好唱的也好,瑤琴送你了。”

秋娘受寵若驚:“使不得,瑤琴乃公子心愛之物,又太過貴重,她一個小孩子受不起的。”

雍望著屏風話卻講給秋娘:“你們二位兢兢業業打理府中事務有功,權當你們認養義女我送的賀禮。”

秋娘知道不能再推讓了,便對小真道:“真兒還不快過來謝過公子,”小真自屏風後轉來跪謝公雍子,她感覺公子雍眼中有了別樣的東西,小真尚不懂那是什麽。

☆、偶然

上元節,華燈初上夜未央,小真畫角自角門溜出府,上街趕燈會。上元節燈會,是民間祈求風調雨順、家庭美滿、天下太平的節日,也是平日足不出戶的閨中女子,唯一被允許出戶祈願的日子。

畫角是公子雍十五歲開府,自宮裏帶出的宮女,她是抄沒的罪家女。十八歲的畫角容顏姣好,有一雙水杏情目身材窈窕,正值女子最好年華。畫角心氣極高伺候公子雍八年,戀慕雍久矣,眼見自己一天天大了,雍未曾對她流露半分私情,畫角一腔癡情付諸流水不免愁腸百轉。

齊宮規,宮女滿二十五歲者即可放出宮歸還本家。但公子雍體恤下女二十五歲嫁人太晚了些,於是公子雍府下女二十歲出府。這便使得畫角更加心浮氣躁。

民間相傳,上元節燃放天燈祈願,心願便能達成。掌燈時分,畫角去求秋娘允她晚間出府一個時辰,秋娘不允並責備:“畫角,你是公子宮裏帶出來的,怎麽連你也不懂事了,誰不想趕燈會看熱鬧,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在你身上破了例,別人也要出去,我是該答應、還是不答應?我們做下人的守本分才是根本。”

公子雍府一過酉時便四門落鎖只留角門出入,鑰匙則在秋娘手裏,有事外出開啟角門都要經過秋娘之手。即便她提早溜出去,回來時門已落鎖便進不來了。公子雍治家極嚴賞罰分明,犯了錯從不姑息,她嘆一聲悻悻離去。

畫角走出不遠,小真後面追來神秘道:“畫角姐姐隨我來。”畫角不解其意跟隨小真來到了角門。

小真打開角門低聲道:“畫角姐姐,你想出去就去吧,我守在這為你等門,可是要早點回不然被發現麻煩可大了。”

畫角感激不盡,臨出門心念一動,慫恿道:“小真,你不想出去賞燈?要不我們留著門一起走吧。”

小真不覺心動,眼神閃爍猶豫道:“萬一被發現門沒上鎖,鎖了門我們回不來了怎麽辦?”

畫角狡黠道:“會那麽巧?不會那麽巧的。”

齊國的富庶是中原諸侯國之最,齊有泰山渤海之險,瑯琊即墨之饒,又經齊侯三十年經營,上元燈會便是縮影。十裏長街懸掛花燈,徜徉燈海,‘不知今夕是何年,憂心悄悄渾忘寐’。

賞燈的有達官顯貴也有草野之民,目的卻是一樣的,那便是祈願求福。

小真畫角手牽手流連於燈林,小真也不免有了幾分雀躍。

小真買了只小巧逼真的蓮花燈,畫角買了鴛鴦戲水燈,她們一路賞玩,歡如飛出籠的小鳥,渾然忘卻一切煩惱。畫角不會寫字,天燈拿在手裏請小真代筆,內容她又羞於啟齒扭捏起來。

小真提筆思忖:“姐姐害羞,莫非是祈求姻緣?”

畫角見小真堪破,便不再隱瞞羞澀道:“正是。”

小真憨笑道:“喜歡的是誰?”

畫角衣袖遮面:“是公子。”

小真一怔,隨即一笑落筆寫就,自己的寫了天下太平四個字。

她們點燃天燈放飛,冉冉升起的天燈已掛滿夜空,如繁星點點承載著凡人的祈願飛向天盡頭。

小真只顧仰頭望著自己放的燈,手裏的蓮花燈忽然離手。她的面前站了位清俊高挑,雍容華貴的元服少年,手裏把玩著小真的蓮花燈眉眼含笑:“姑娘的花燈能否送我?”

小真不悅:“不能。”

少年目光灼灼笑意更濃:“那若是換呢?”說罷將腰間佩玉解下舉在小真眼前。

小真更加不悅,不願與他糾纏,白他一眼牽了畫角轉身便走。

那少年閃身攔住小真笑道:“姑娘慢著,在下公子喬,方才多有得罪,姑娘莫生氣。”然後將花燈雙手遞與小真,小真猶豫著接過花燈對畫角耳語道:“我們快些回府,別是招惹了壞人。”

二人不敢再逛急匆匆趕回府,她倆吹滅花燈躡手躡腳來到角門,打開門畫角小真當場楞在原地。

小真畫角被帶到花廳,下人們已集中在此,公子雍正襟危坐,瞟一眼跪地的小真畫角問辰叔:“怎麽發落?”

辰叔道:“私自出府,鞭笞,男二十鞭女十鞭。”

公子雍面色一沈:“罰。”

負責鞭笞的管事娘子蘭嫂,手裏握著藤鞭,命她二人站立提起下裳,舉起健碩的手臂正要鞭笞,畫角泣道:“是小真偷鑰匙開門。”

秋娘冷笑:“怕罰便要推脫了?原是你起的頭,你要出府我沒答應,不然小真怎麽會無緣無故偷鑰匙。”

小真羞愧道:“娘不要再說了,是我偷鑰匙沒錯,沒有鑰匙畫角姐姐也出不去,原該罰我的。”

公子雍冷冷道:“好,既如此二十鞭由你來領,由畫角來鞭笞。”

畫角不敢置信,一臉委屈地看一眼雍,含淚呆立卻不動手。蘭嫂將鞭遞在畫角手裏,握住畫角的手抽一鞭在小真小腿上,白皙光滑的小腿立現一道血痕。蘭嫂道:“就這個力道,還有十九下。”

畫角環視左右,眾人眼裏明顯有鄙夷之色,事已至此她咬牙一鞭鞭抽打小真,蘭嫂一旁唱數。

小真緊緊攥著衣袂咬牙不吭一聲,挨一鞭痛得抖一陣。畫角流著淚越抽越用力,眾目睽睽之下背棄小真,她抽打的有她自己的臉。

雍蹙著眉似木雕一樣,二十鞭抽完一語不發拂袖而去。秋娘抹著淚將小真擁在懷裏,小真痛得不住發抖,辰叔眉頭緊鎖抱起小真回海棠苑。

辰叔前腳進門,葉香後腳跟進送來秘制傷藥。葉香是公子雍丫頭,白凈小圓臉伶牙俐齒,有一頭濃密的烏亮長發。她仔細看了俯臥榻上的小真傷勢,有的部位已皮開肉綻,看得葉香直打冷顫。

葉香嘖嘖道:“這畫角下手也太狠了點,這要多久才能行走。”秋娘抹著淚不發一言,她知道自己說的每句話,葉香都會回稟公子。

辰叔在旁邊搓著手道:“多謝公子賞藥。”

葉香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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