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關燈
第77章

飯後朱瑞芝先一步離開,程之卓和曾紹後腳下樓,陽光下,兩人漫無目的地軋著馬路,就這麽並肩走了一會兒,兩人又不約而同地開了口:

“你”“對不起。”

曾紹以為自己聽錯了,偏頭道:“什麽?”

“白費你一片心意,對不起。”程之卓說。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我只接受男朋友的道歉,如果你不想接受,那就不要說對不起。”說著曾紹掏出個鑰匙形狀的小U盤,“這個給你。”

程之卓掃過U盤,沒有接,“這是什麽?”

“莊氏創立至今的資料。”曾紹答。

程之卓又問:“什麽資料?”

神神秘秘。

“有問題的項目資料,你參與過的項目我都做了標記,還有相應的應對策略,萬一以後打官司,興許用得上。”

今天這頓飯來得及時,否則曾紹捏著資料,正愁沒有給程之卓的好時機。其實曾紹並不確定夢裏那些是真是假,事實上他也不信什麽前世今生,但夢裏的細節又過於真實,真實到曾紹不敢掉以輕心,非要萬無一失。

程之卓頓了頓,卻說:“勞你費心,我不需要。”

基於前世被誣陷的經歷,早在曾紹認祖歸宗之前,程之卓自己暗中就已經收集過一輪信息,雖然他不知道曾紹怎麽忽然就想起收拾莊建淮給自己埋的雷,或許是因為他和莊建淮的某次談話,或許是他接手項目裏的某個細節——但總歸,程之卓不想越欠越多。

這副平淡的表情落在曾紹眼裏,恍惚間和夢境裏的莊希文有一瞬間的重合,他面上不顯,又道:“還有顧勝卿當年失蹤的真相,事關莊建淮,這個你也不感興趣?”

程之卓皺眉,“顧勝卿不是被他哥遺棄,然後嫁禍給沈家的?”

重生固然是有不少好處,但程之卓改變了原先的軌跡,也要承擔相應的蝴蝶效應,這同時讓程之卓常常懷疑自己究竟是否經歷了悲慘的前世。所以即便他過目不忘,原本就空白的記憶也無異於無米之炊,因為前世顧氏一直沒有傳出找回二少的消息,也不知道彼時段克淵是已經被害,還是始終沒找到機會。

現在曾紹卻告訴他,這事莊建淮也摻了一腳。

“顧勝卿出事那年已經有六歲,”說著曾紹把U盤塞進他手裏,“如果沒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一個十歲的孩子要怎麽保證他六歲的弟弟絕對沒有回來的可能?”

曾紹沒把話說死,但這樣想來確實不容易。

“你說莊建淮,”程之卓話鋒一轉,“你是怎麽查出來的?”

前世沒有段克淵,也就沒這檔子事兒,程之卓自然不會刻意往這方面琢磨,不過彼時連他自己都被誣陷入獄,說白了前世的自己還是太過單純。正因此,此刻他不僅驚訝於莊建淮這個幕後推手,更驚訝於曾紹如今的手腕。

曾紹卻點到為止,“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去工作。”

“你早就知道顧家失子和莊建淮脫不開幹系,所以才想一不做二不休,”程之卓喝住他,聲音隱隱顫抖,“是不是?”

秋風蕭瑟,偶爾有落葉停在曾紹肩膀,他擡手撫開,正如程之卓之前推開他那樣。先前曾紹堅持擴大事態,是因為他明白即便自己不改姓,他和莊建淮仍然是父子一脈,那麽父債子償,子債同樣也要父償,他不在乎誰的罪名更深重,只要火上能夠添柴澆油,只要這一切都有利於程之卓。

可程之卓在乎。

因為顧家失子是家事,是血仇,不同於利益爭奪的商戰,戰場上廝殺無論多麽兇猛,一旦改換陣營,舉杯還有機會做朋友。倘若程之卓知道此事莊建淮已經牽扯不清,那麽對於段克淵的清算就只會更加謹慎,他甚至還會考慮重新挑選扳倒莊氏的力量。

“那些都不重要了,不是麽?”曾紹垂眸低笑,嘴角裏寫著無奈,“不管你信不信,願不願意,我的心意不改,如果現在你想做的只有報仇,我也一定會支持到底。”

“怎麽支持?用你的一切來為我鋪路,你覺得這仇我還能報得心安理得!?”

程之卓只感覺到陣陣冷汗,透過此刻曾紹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五年前毫無保留的自己,那種瘋狂時隔多年,如今變本加厲地吞噬著他的理智,叫他失控,讓他難以自抑地失聲嘶吼,“就算我如你所願,可一旦真相水落石出,沈顧兩家矛頭調轉,就會將莊氏撕碎,這也是你想要的嗎?你想清楚了,即便這一切全部結束之後——”

程之卓戛然而止,閉了閉眼道:

“我也不會喜歡你!”

曾紹嘴角抽搐,堪堪維持住最後一絲笑意,“…沒關系,我不後悔。”

豁達如斯,和當年的莊希文不相上下。

忽而一陣妖風將他們推得更遠,程之卓迷了眼,腦中頓時閃過當年曾紹擁住自己,在耳邊說那不是你的錯——為什麽曾紹總能包容自己?這份答案呼之欲出,隔著一層窗戶紙叫程之卓氣血翻湧,險些忘了自己的來處與歸宿。

是他錯了,程之卓耳邊嗡鳴,踉蹌著後退,是他貪得無厭,當年他真的不該招惹曾紹,不該去摘那禁忌的果實。真假與黑白無異,他們之間永遠有著鮮明不可逾越的界限,雷池一過,迎接他們的註定只有痛苦。

宿仇要報,黑暗的一切更要有個終結,他寧可痛痛快快地和曾紹做對手,也不要繼續這樣糾纏不休,千頭萬緒高漲到頂點,驟然凝結成他意料之外的一個字,

“我恨你,我恨你你知道嗎!”

時間剎那停滯,重逢後來自程之卓的所有拒絕和厭惡都是鋒利的鋼針,它們穿過曾紹堅實的四肢百骸,此刻又隨著這句話匯聚成一把穿心而過的利刃,曾紹甚至能聽見血脈崩裂,溫熱鮮血墜地的聲音,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曾紹眼眶通紅,笑不如哭,“所以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吧?”

程之卓業已轉身。

無聲的答案震耳欲聾,曾紹抹了抹眼淚,正要離開,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大喊搶劫,曾紹猛然停下腳步,千鈞一發之際,擔憂之餘,他心裏同時浮現一個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猜測。

“小心!”

剎那程之卓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曾紹的警告在前,他來不及思考,緊接著一個後空翻把人撂倒在地,動作不雅,但勝在一招制敵。可等熟悉的觸感氣息傳到大腦卻為時已晚,他這才看清地上的人竟然是曾紹。

不等他擡頭找那搶劫犯的蹤影,曾紹扶著右肘又是悶哼一聲,程之卓上手就摸到錯位的關節,卻遲遲不敢有下一步,

“對不起,我——”

“誰tm要你的道歉!”

張霆趕來推開程之卓,保鏢緊隨其後,托著曾紹的手扶他站起來,這種窩囊氣曾紹能一次又一次地咬牙忍下,張霆卻是早就受夠了,此刻他哪還顧得上分寸,破口就是大罵:“要不是當年為了救你,他這胳膊怎麽會習慣性脫臼!?”

曾紹:“閉嘴!”

“你先給我閉嘴吧!”張霆看他滿頭冷汗,火氣更大了,罵罵咧咧道:“一個個都楞著幹什麽,還不快開車送曾總去醫院!”

程之卓邊咳邊跟著站起來,下意識往前挪了兩步,後知後覺又停在原地,最後和曾紹遠遠對視一眼。



沈氏大樓,沈祚君回來時正和莊建淮打上照面,她見對方面色不善,遠觀辦公室裏的母親更是臉色鐵青,於是假笑道:“祚君才來,莊伯伯不多坐會兒?”

莊建淮瞇起眼睛,仰頭看著她,語重心長道:“沈氏的興亡,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間,婦人之仁,不可取。”

說著莊建淮就離開了,沈祚君前一秒還在笑,轉身的瞬間神情冷下來,她進門就問:“媽,他來吹什麽風?”

三院的事還沒塵埃落定,要是莊建淮聽見什麽風吹草動,那就是個大麻煩。沈道炎看女兒一眼,卻說:“他要我聯手對付顧先元,只是當年顧家失子根本就是個誤會,他看準我沒有證據只會越描越黑,才敢這麽肆無忌憚地威脅我!”

聞言沈祚君松了口氣,牽起嘴角,打開手機翻轉道:“媽,您要的證據,這不就來了?”

沈道炎皺眉,手機裏看樣是個音頻,她點開之前先問:“這是什麽?”

“當年顧勝卿失蹤的真相。”沈祚君眼神犀利,似一桿破竹的紅纓槍。

沈道炎眉宇間的褶皺舒展,連忙點開聽了一遍,那是莊建淮和秘書褚明晟的對話,嘈雜的背景音下,來龍去脈清清楚楚,她又驚又喜,“這是誰給你的!?”

“程之卓,”沈祚君收起手機,今天也算雙喜臨門,“媽,顧勝朝是罪魁禍首,莊建淮就是背後推波助瀾的倀鬼,咱們沈家多年背鍋,讓他莊建淮後來居上。這段時間他越來越急著要和咱們聯姻,無非是想把沈家的退路全部堵死——天道輪回,現在也到他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聽罷沈道炎來回踱步,沈思一會兒,擡手卻說:“不。”

“媽,”沈祚君不解,“您還在猶豫什麽?”

那句婦人之仁同時也印在沈道炎的腦子裏,她冷笑道:“冤屈要洗,可這還不夠,你以為莊氏倒臺,對咱們沈家就一定會有好處?”

莊氏若真倒臺,顧氏就會站在莊家父子的骨血上茁壯成長,到時沈家一樣落了下風,那麽連著三院還有之前的針鋒相對,樁樁件件顧家一樣不會放過沈家,沈道炎隱忍多年也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一味的退讓只會招致滅亡。

聞言沈祚君眼珠一轉,“那您想怎麽辦?”

“兩敗俱傷,”沈道炎把手一攥,“才有我們出頭的日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