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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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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愚見

薄夜寒涼。

已不能單著睡袍去飯廳用飯。

翠果取出家常便服,伺候李蕖穿衣,周縉亦從浴房出來。

屋中只翠果一個伺候,周縉自力更生。

他視線落到她背影上。

墨發及臀,衣袍寬松難掩窈窕,露出衣袖的一截皓腕凝雪欺霜。

生完孩子,她還是少女模樣。

“夫君偷看我~”她從鏡子中抓到了他的視線。

他亦從鏡子看到她淺笑含情的眼神。

“夫人美憾凡塵,為夫一介凡夫俗子,實難挪目。”

他越發會甜言蜜語調情。

翠果先幫李蕖穿好衣裳,而後李蕖轉身上前幫他。

她乖巧賢淑,垂著眼皮,似是撒嬌:“妾身只給夫君一個人看。”

他非常受用,視線垂在她臉上,盡顯溫柔。

她指尖在他常服系帶上翻飛,打了一個跟他一點都不搭的蝴蝶結。

“好了。”她笑著擡頭看他,牽他的手朝外走,“你回來去看璽寶兒了嗎?”

“未及。”

“等他長大我告訴他,他爹回家都不去看他,不似娘,每天看都看不夠。”

她小跑著催促他:“快點兒。”

他被她拉的上身不由前傾,在她銀鈴般的笑聲中,腳步也頻繁起來。

雖然是個兒子,但長大跟她一起站在廊下等他歸家,也足矣。

他心情很好。

候在偏房門口的青果見兩個主子來,連忙行禮:“三爺,夫人。”

“小家夥在睡嗎?”

“醒了一會兒了。”

“璽寶兒眼睛像我,眉形似你。”她一邊說著,一邊拉著他進門,“娘說長大一定比你脾氣好。”

屋中奶娘見主子進門,行禮,退避一邊。

嬰兒床中,璽寶兒正睜大眼睛躺在嬰兒床中吃拳頭。

小小的嘴巴,大大的拳頭塞不下。

李蕖隨手拿過放在嬰兒床裏的銀鈴布藝小狗,在他左肩方向晃了晃。

小家夥聽到聲音,腦袋便轉過來。

李蕖看著玉雪白嫩的孩子,軟聲溫柔:“璽寶兒,喊聲爹給你爹聽。”

小家對李蕖的聲音很敏感,視線追尋李蕖。

“快快長大,讓你爹教你騎馬,用腳去丈量這天下。”

是他說過的話。

他心中添了柔軟。

他和他愛的她,以及她生的孩子,有了一個溫馨的家。

*

霜降前後,落葉稀疏。

晨起有薄霧。

芳華苑一早就忙忙碌碌。

紅果伺候周縉穿衣。

翠果在給李蕖挽發。

徐嬤嬤在報昨日事。

“賀儀已清點入庫,院內打賞已發,人員調動已安排妥當。”

“幸苦嬤嬤。”

“不辛苦,倒是今日一早,咱們院中小丫頭們背千字文更勤了。”徐嬤嬤笑著道,“就連小竈房的春喜都在背。”

芳華苑中丫鬟晉升之路,破開以往嬤嬤推舉薦、牙婆帶人進府由主子隨機挑選等之路,走向改革。

周縉穿衣完畢,坐到榻上等她。

李蕖:“還得麻煩嬤嬤每天晚上義務教她們認識五個字。”

徐嬤嬤:“老奴能為夫人分憂是老奴的榮幸。”

“咱院子事情越來越多,用咱們院子中自己培養的人,好過別處挑選來的可靠。”

“新上來的兩個二等還在外面等夫人您賜名。”

李蕖:“二等以後從葉,便叫紅葉,翠葉。其餘皆由嬤嬤安排,一切遵例。”

“是。”

徐嬤嬤又問:“粗使遴選相關事情夫人可有章程?”

“有,今日將消息傳下,明日報名。先將報名人數統計上來。”

“院中事情多,隨時可能用人,老奴這便去辦,爭取早日將人定下來。”

“幸苦嬤嬤。”

徐嬤嬤遂告退去安排選人之事。

橙果從飯廳過來通知飯廳一切準備就緒。

翠果給李蕖發中簪了兩朵粉色的絨花,配以金鑲珍珠步搖,溫柔又高貴。

李蕖捏起同套金鑲珍珠墜子掛上耳垂,對鏡自賞,確保美麗,起身轉了一個圈,問周縉:“好看嘛?”

美人總是賞心悅目。

“夫人每日都好看。”

李蕖笑,拉著他去飯廳:“辛苦夫君等我,妾身今早給夫君布菜。”

晨曦光線似金絲穿透薄霧,灼化草葉上的凝霜。

飯廳安靜,她熱情的給他布菜,美滋滋的享受美食。

陷入戀愛中的女人,跟值得喜歡的男人在一起,時時刻刻都覺得甜蜜。

她總是偷看他,讓他察覺,再顯出被抓包的窘迫害羞和撒嬌。

空氣甜的周縉根本不知道早餐啥味道。

他感覺自己掉進了蜜罐子。

也沒察覺是否飽腹,她太調皮,他決定轉移她的註意力。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問出口:“待那……報名人數上來,你打算怎麽辦?”

她微微傾身:“自然是跟夫君學。”

然後壓低聲音:“擇優錄取。”

“墨字?”

“先墨字摸底。”

“為何想到此方法?”

“打破院外家生子想要入院要靠院內掌事嬤嬤或者大丫鬟的舉薦壁壘。”她因為說話,小口小口揪花卷入口。

“有了相對公平的競爭路徑,院外的仆從們辦事也能更積極。”

“且我自己從下面挑選上來的人,少了中間舉薦的關系,對我的忠誠度會更高。”

她笑瞇瞇的看著他:“暫時就想到這麽多。”

科舉制的推行便是想要打破世族對權利的壟斷。

但世族百年傳承很難撼動。

周氏現在是南地手握權勢的世族,考慮的是如何延續世族的輝煌,在蕭氏皇族的臥榻邊酣睡。

未來一朝角色轉換,周氏豈能容臥榻邊有別的世族酣睡?

削弱世族,集中權利,是每個上位者都要考慮的問題。

他驀地想到了她跟徐嬤嬤說話時,提到的‘義務’二字。

世族之所以越滾越大,根本原因便是築起學術壁壘,將學術壟斷在手,學術、權利、經濟,三者交織,然後越滾越大。

所以蕭氏皇族推出科舉制。

可讀書沈沒成本太高,花費巨額,受益於科舉制的百姓百中無一。

倒是惠及還留有祖輩傳承的寒門。

為官者幾乎還是世族培養起來的世家子弟。

有效果,但只是濺在世族身上的水花。

周縉:“阿蕖覺得義務教學可以實行?”

李蕖沒想周縉沈默一下的功夫,‘義務教學’這個詞都總結好了。

李蕖搖搖頭。

時下經濟並沒發達到這種程度。

她吞下嘴中的花卷:“妾身以為,科舉制可行。”

“妾身愚見,若筆墨紙硯便宜一點,民間的書院多幾所,普通百姓兜裏的銀子多一點,考試嚴防舞弊公平一些,形勢將會大好。”

周縉笑來了興趣。

“筆墨紙硯如何便宜?”

李蕖:“先秦時改良毛筆,采用狼毫、羊毫等易得毛料替代昂貴的鹿毫。”

“漢時改進造紙術,用樹皮、麻頭、破布等廉價原料替代傳統昂貴的縑帛。”

“無不說明,技術的革新,能推動時代進步。”

“妾身愚見,是不是該鼓勵創新發明?”

她吃完花卷又揪起花卷到嘴中,慢慢嚼。

周縉眸中不乏讚同:“那如何推動民間學院發展?”

李蕖扒拉腦子,這並不是她擅長的知識點。

“離不開官家的鼓勵。”

“例如:一人以助學為由,辦了一所這樣的學校。官家賜匾於學校予以鼓勵,此校和此人必定揚名。”

“有名必來利。”

聽不懂兩人說什麽的翠果,給李蕖盛了一碗魚片瘦肉粥,在一邊冷涼。

周縉點頭:“有利可圖之事,會有人效仿。”

李蕖:“時下清談會所談內容引經據典,只在有學識的人中傳播,與百姓間的壁壘尚存。”

“妾身愚見,若此類學術會走入市井,用通俗易懂的話傳播給百姓知道。”

“讓‘百姓日用即道’,給百姓們樹立‘人人皆可為堯舜’的思想觀念。”

“營造學術氛圍,可讓更多的人知道讀書的好,從而走入學堂。”

“當然,若有個平民出身的狀元憑借讀書,一躍龍門,更能起到激勵百姓作用。”

“如此,學院有生源束脩為繼,便可辦的順利。”

“學生越多,學院越多。”

這就說到了根本原因。

百姓兜裏沒錢。

不需要周縉繼續問,李蕖接著開口:“要想讓百姓交得起束脩,就得讓百姓有田可依。”

“妾身愚見,輕徭薄賦當為首重。”

周縉覺得李蕖有此見解已很難得。

沒想到李蕖還在道。

“時下實行的‘兩稅法’(即合並地稅、戶稅及雜徭,分夏秋兩季征收,故而稱為兩稅)按實際土地面積征稅,雖可確保稅源穩定。”

“但律法上認可土地自由買賣,客觀上加速了土地兼並,讓土地掌握在各大世家手中。”

“而各大世家通過這種土地兼並形成如今‘閉門成市’的莊子經濟,使得依附百姓脫離官家監管,又進一步壯大世族。”

“妾再愚見,大姐夫所行清查人口之事鬧出來後,肯定會遭到各大世家的齊力反撲。”

“《孟子·離婁上》言,‘得人心者得天下’,‘丈量土地,分地於民’之行可抓住民心,與之抗衡未嘗沒有勝算。”

“但時下法不下鄉,上層消息很難傳下。”

“前段時間我讓阿全去買廣告的事情給了我啟發,咱們是不是該養一些可以在底層掌握流言風向的人?”

輿論導向很重要。

特別是在鄉下,在未開智的百姓中間。

她說著將最後一口花卷塞入嘴巴中,認真的看周縉。

周縉看起來很平常,內心卻在冒酸泡泡。

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時下的政治話題。

她卻說的頭頭是道。

周縉擡筷子隨便夾了一個什麽入嘴:“娘告訴你的吧。”

李蕖咽下嘴中的花卷,誠實道:“不是的。”

她端起翠果給她盛的粥:“你不是不吃胡蒜嗎?”

周縉嘴巴中討厭的味道已經散開。

他趕緊吐出漱口,惹得李蕖呵呵笑。

他漱口完,她已吃完粥。

不等他說話,她便離席跑了:“夫君可別再問我了。”

“我最不喜歡這些繞腦子的東西了,再問我可說不出來了。”

她說話間身影已經到了門外。

“夫人。”

有小丫鬟在院中喊她。

她駐足問:“什麽事情?”

“管家周伯遞來一摞帖子。”

她坐到廊邊,伸手隨意的接過那摞帖子,笑著道:“辛苦了。”

小丫鬟恭敬的給李蕖行禮:“都是奴婢本分。”

她溫溫柔柔的:“好好認字,別被新來的比下去。”

小丫鬟這次落選二等已經輸了,聞言紅了臉,羞赧不已:“奴婢下次一定用功。”

“嗯,相信你們可以的。”

院中其餘幾個粗使聞言,對視一眼,鬥志昂揚。

李蕖仿若不知,垂目翻手中的帖子。

良好的競爭,能提高辦事效率。

她柔軟又帶鋒芒。

*

薄霧已經散去,金色的暖陽驅散初冬的清寒,暖暖的裹著她。

美人千千萬,可他說什麽她都能接上話,還能給他驚喜的美人就她一個。

周縉丟下拭唇的帕子,起身朝她走去。

她察覺他大步走來,笑著晃手中的帖子:“夫君,我的足要出去玩啦。”

他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腿,一手托著她的後背,在她的驚呼聲中抄起她。

“誰請你去玩?”

“二姐約我冬至泡湯,怕我沒時間,提前來下帖子。”

提到周妤不免想到周斕。

她問:“我寫信給你讓你不要難為大姐,你聽了沒?”

周縉:沒聽。

嘴巴:“聽了,我沒有難為她,她畢竟是我大姐。”

李蕖放心:“她知那奚氏女不安好心,在城外撞見奚氏女,不在當場澄清流言罷,還將之帶回陷事於難堪之地。”

“妾身不喜與可能給我和璽寶兒帶來危險的人相處。”

“便拒了她三次登門相見的帖子。”

“我之所行,已下了她的面子,給她難堪。”

“她終究是咱們的親大姐,得顧念爹娘的心情。”

周縉語氣尋常的回應她:“知道了。”

她用食指關節軟軟的撩他的耳垂。

“下次再招惹美人兒,我便給你耳朵穿個洞,叫你疼了長記性。”

他被她撩的癢癢酥酥,感覺左邊半個手臂卸了力,將她換到右胳膊:“所以,你就拿他來氣我?”

“說聲娘告訴你的又如何?”

“轉移話題?”李蕖哼哼。

周縉:“敢汙為夫清譽者,當歸西。”

“阿蕖,你還是太心慈了。”

剩下的話她沒再試探,他向來直接。

而於奚氏女……覬覦她男人就敢覬覦她的位置和她兒子的位置。

後兩者的位置讓之則危及性命。

再來一次,她還會這樣做。

她掙脫著下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倒退著拉他的手。

她笑容燦爛,仰頭看著他,邊退邊跟他解釋:“我有錢之後曾經想過買地。”

“便將時下的土地買賣、稅收等相關事情打聽的清清楚楚。”

“那個時候,我還是吳六公子身邊的小書童。”

有時候,婚姻需要一點小修飾。

換他哼了一聲。

她晃著他的胳膊:“往後生生世世都是夫君的小阿蕖~”

他只在床上喚她小阿蕖。

他唇角的笑意漸漸壓不住。

他帶她至眠曉居,教她玩那周氏之主印。

她配。

李蕖學的認真,並沒有註意剛才隨手放在不起眼之地的帖子被他拿了去。

封面上寫著:

‘謹呈 周氏三夫人妝次 芳啟’

很正規的下帖格式。

他翻了翻,發現裏面沒有二姐的帖子。

他懂了她的小心思,亦縱容。

她吃醋也好,試探也罷,他都開心。

同樣開心的,還有京地林笑聰。

他要當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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