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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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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上當

河水拍岸的聲音,嘩,嘩。

終是周縉克制了內心的情緒,假裝平靜的先開口:“夫人,我來接你回家。”

李蕖漸漸找回五感,心緒慢慢平靜。

月色下,原本貼在臉上的半濕絨發被風吹幹,調皮撓的臉癢癢。

她擡手撩了撩,被‘夫人’這個稱呼逗笑了。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演。

她率先表明態度:“誰是你的夫人?”

“誰會願意給一個曾經強迫自己的男人做妻?”

“周縉,你不覺得可笑嗎?”

“當初,你掐著我下巴以淩遲九族威脅侮辱我的時候!”

“你無視我的苦求綁住我的雙手,強迫我承寵的時候!”

“你讓麗姑姑用戒條抽我,逼我學那為妾之道時!”

“可曾想過有一天會稱呼那個被你侮辱強迫的女人一聲‘夫人’。”

周縉知道這個坎邁不過去,他的小阿蕖永遠都不會回來。

向自己的女人低頭,並不丟人。

他認真的看著她:“當初未經過你的允許,強迫了你,是我的錯。”

他很誠懇:“阿蕖,我為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

他態度很好,讓李蕖因之前的話而略略有些激動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

她扯了扯身上的裙衫。

長時間吹風,裙衫已經半幹。

“我騙了周三爺,我也向您道歉。”

她的語氣疏離又平靜:“周三爺親自追來,還有何惑?”

“沒有任何疑惑,你信上寫的清清楚楚。”

“哦,那您意欲何為?”

“阿蕖,跟我回家。”

沈默。

周圍除了風聲,只有嘩,嘩的水聲。

李蕖看著他,半晌開口:“周三爺如何肯高擡貴手?”

他袖中的大拇指忍不住捏緊了食指,內心遠不似表面這般理智平靜。

他開口:“先回船上換身幹凈的衣裳,頭發也要擦幹,這裏風太大。”

“都差不多吹幹了,勞您關心。”

她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周三爺如何肯高擡貴手?”

他袖中的指尖忍不住捏的有點疼:“跟我回家。”

終是她先失了平靜。

“家?”她嘲諷的笑起來,“那不是。”

他執著:“那是我們的家。”

她音量漸大:“那是牢籠,是噩夢,是心酸過往,是臥薪嘗膽,是我這輩子都不想踏足的地方!”

她看著他:“周三爺,看在我將您騙的那麽愉快的份上,咱們之間不好聚,好散行嗎?”

“您繼續高高在上,為所欲為。”

“我平平淡淡的回歸人海。”

“阿蕖!”

“別喊我的名字!”她後退了一步:“拜托您換個對象折磨!”

“別非逮到一只羊薅毛!”

她因為情緒激動,胳膊都顫抖起來。

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裹,她邊說邊後退:“我信中寫的很清楚!”

“一切都是為了護住家人,伺機脫身不得已的權宜之計。”

“我未曾愛過你。”

“我厭惡你。”

“對,站在你的角度,我是個膽大妄為的騙子,竟敢欺騙你周三爺,死不足惜。”

“你待如何?”

“要殺一條命。”

“不殺我走了。”

她字字如刀,句句傷他。

他努力克制情緒,袖中捏在一起的手指,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顯然被她的話戳中了痛處,胸口起伏明顯,卻又緘口不言。

“那我走了。”

她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她跑起來。

自是跑不掉。

周縉三兩步上前,胳膊穿過她的胸前,一胳膊將人帶的雙腳離地。

她雙腿在空中撥弄,滑稽搞笑。

他待她不蹬腿了,將人放下來。

她腳一落地,立馬掙脫了他的束縛。

她想再走。

他開口:“你跑不掉。”

她氣的轉身一把將包袱丟到了他身上。

可憐的包袱滑落墜地。

她擡頭盯著他的臉,眼神在月色下無情又明亮。

“你幹什麽!”

“還要再如當初那樣用強嗎?”

“當初我不願給你做妾,現在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

“若為這孩子,你大可不必。”

“這孩子我留著是因為一直沒有找到落胎的機會。”

“待至京城安頓下來,身體條件允許適合落胎,我立馬將他落了。”

“若不適合落胎,生下來我送還你周氏。”

“你若不要這孩子,我亦會盡職盡責養他長大。”

“還有什麽沒說清楚的!”

周縉看著她:“沒有了。”

“沒有我走了。”她撿起包袱繼續要走。

他攔著,不許她走。

她拿包袱打他,裏面的胭脂罐落到了他身上,有點疼。

他任由她發洩。

等她停歇了,他開口:“先回船上換身衣裳。”

“你現在倒是在意我了,當初你,你娘,你們對我威逼利誘的時候,可有半點考慮過我的感受!”

她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

仰著頭,眼淚從眼角汩汩的墜下。

色厲內荏,讓人明白她曾經碎掉過。

她控訴:“我明明都逃出了燕地,我明明距離萬縣很近很近了。”

“我明明就差一點,就可以擺脫給人做妾的命運!”

“我苦苦掙紮,就是想要做個人而已。”

“是你!親手將我拉入泥潭!”

“你知道我當初有多恨!”

“我恨我自己為什麽不能隨波逐流的活!”

“我恨這世道,生殺予奪皆是上位者一句話的事情!”

“我更恨始作俑者的你!”

“我明明那麽的怕你,明明那麽的厭惡你,卻還要絞盡腦汁的去討好你。”

“那日日夜夜,對我來說……又苦又澀!”

“周縉!你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他呼吸的頻率明顯提高,情緒漸漸忍不住外露,但他還在克制。

他想,終究是他有錯在先,容她說兩句重話又如何。

極力的克制導致他的手有些顫抖。

他想要幫她擦掉臉頰的淚,卻被她無情的打開了手。

她自己擦了一把眼淚,眼皮耷拉,目光放到了他的胸膛上。

“你強迫了我,我騙了你,扯平了。”

“周三爺,願天各一方,死生不見。”

“生死不見?”周縉有些不可置信。

他的溫暖他的光,笑容燦爛的將他拉出了黑暗,又冷漠無情的要將他推入深淵。

他終是破了防。

擡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明明想要跟她理論,可看她狼狽的可憐樣,又覺得心疼。

開口的語氣變得低三下四:“是我改的還不夠好?”

“哪裏不夠好,你說我繼續改!”

“阿蕖,我們拜過天地,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

“你要同我死生不見?”

他語氣不自覺加重。

“你怎敢!”

“你怎敢動拋下我的念頭!”

“你又怎敢動落胎的心思!”

提到孩子,他又想到她是孕婦,前段時間還動了胎氣,閉眼壓下情緒,再睜眼,語氣又平緩了些。

“阿蕖,你我纏綿恩愛日日夜夜,我不信你從未動過心!”

李蕖無情告訴他實情:“從未。”

周縉抓著她肩頭的手顫抖,指節彎曲,手背青筋暴起,指下卻舍不得用力。

“阿蕖!”

“你難道一點都感受不到我的真心!”

她毫無所動:“都是我處心積慮換來的結果罷了,有什麽好感受的?”

他苦澀的吞咽:“阿蕖,我知道你生氣。”

“以前是我做的不對。”

“你說讓我怎麽做你才能原諒我?”

“你說。”

她淡淡的看他:“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咬緊了後槽牙,擡手一把將人摟入了懷中,擡手按住了她的腦袋,讓她不能擡頭。

月色下,他臉上神情陰郁,想瘋又在努力克制。

“跟我回家。”

她掙紮:“周縉!你有沒有一點自尊!”

“我不要自尊,我只要你。”

“阿蕖,跟我回家。”

“我們都快有孩子了。”

“待孩子出生,有了歡樂,過去的事情會淡的更快。”

她掙紮不了,張嘴咬他。

卻只咬了一嘴的衣袍。

她氣惱:“周縉,你怎能拿孩子做筏子,你卑劣無恥!”

他果斷承認:“對,我卑劣!”

“阿蕖,我還有更卑劣的一面。”

“你不會想看的。”

“乖乖跟我回家,我們好好過日子。”

她再次掙紮,可他就是銅墻鐵骨,她半點掙脫不了。

半晌,她平靜下來。

她平靜下來,他亦放松了點力道。

“阿蕖,我想你了,跟我回家吧。”

李蕖半晌沒應。

就在周縉打算用強將她帶走的時候,她開口了。

“妾得罪了世子,您能護得住妾嗎?”

他微微松開了她一些:“終有一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她得到了喘息的空間,擡頭看他:“夫君護妾,我們一起對付他。”

他被她軟下來的態度安撫到。

他松開了她更多,微微垂頭看她:“再喊一聲。”

她眼神認真:“夫君,妾一個人出來想了很多。”

“若世子待妾從此歇了心思便罷。我離了夫君,餘生尚能安穩。”

“可世子待我虎視眈眈,他不是良配。”

“若定要在世子和夫君兩人中間選一個,妾選夫君。”

“但妾有要求。”

她有要求,周縉很高興:“你說。”

“夫君若能讓妾做名副其實的周三夫人,將缺的戶籍地文書補上,妾便回去跟夫君好好過日子。”

“畢竟這天下,如夫君這般英武的男子,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他徹底放開她,擡手將她耳畔的發絲掛到了耳後。

他嘴角忍不住咧了咧:“你知道就好。”

“那妾的戶籍地公文……”

“燕世子已答應送上你的戶籍地公文。”

“當真?”

“嗯,剛見面聊成的事情。”

“世子意在京地,我家裏人在京地不安全,要將她們都撤出才行。”

“為夫自會安排。”

“那大姐夫?”

“讓他辭官至河洲,有官職等著他。”

她擡手錘了他一下:“算你識相。”

“罰你給我洗腳一年,我才能原諒你。”

“我給洗一輩子腳!”

他眼神落從她眉眼劃過,落到了唇瓣,輕輕喚她:“阿蕖。”

他的聲音帶著渴望,她擡手在他胸口畫圈圈:“你不生阿蕖的氣?”

他傾身想要索求安慰。

“想得美。”她推開他,撿起地上的包袱,“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才有被原諒的機會。”

“還得寸進尺!”

他眼神落到了她的小腹上,眉目舒展,期待更甚。

雖沒有親到,但想到她腹中懷著自己的骨肉,心中定也舍不得自己。

又被安慰到。

“走吧。”

她牽起他的手,朝棧橋走去。

他乖乖的跟在她身後,眉間郁氣散盡,臉色又恢覆成了尋常的樣子。

他垂眸盯著她牽自己的手,忍不住摩挲她的手指。

他覺得自己生病了,她是唯一的解藥。

至棧橋頭,她停了下來。

他上前到了旁邊,伸出手:“我扶你。”

她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沒有上船,而是側身一把摟過了他的脖頸,翹起腳跟吻上了他的唇。

夜色很美。

似蜂蜜裹上了糖霜。

空氣甜,唇上甜,心中更甜。

所有情緒都被驅散。

他擡手托住了她的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

他的小阿蕖終究是愛他的。

他吻她的唇還不夠:“阿蕖。”

他傾身吻她的脖頸,咬她的耳垂。

有點恨她怎麽在這裏勾搭他,這不是個好地方。

“我想你。”

她似是招架不住他的熱情,腳步後撤。

他追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又吻上了她的唇。

就在深吻的顫栗湧上心尖,腦海中旖旎升起,他甚至都想將她推倒在身後的麥地,好好安慰一下自己這段時間被折磨的心靈時,他胸前突然被推了一把。

“夫君,松手。”

他聽話的松手,然後……

噗通一聲,他從棧橋上華麗麗的落到了水中。

李蕖這邊將他送下水,那邊就上了小船。

小船上的懷秋原本背對著他們,聽到落水聲,回頭就看到李蕖拿著船槳揮他。

他哪裏敢對李蕖動手,自覺的跳水了。

在周縉浮出水面的時候,李蕖劃著船已在十米開外。

上當了。

李蕖頭也不回:“周縉,你再敢追來,這孩子能降生,我跟你姓!”

懷秋從水中露頭,看向了主子,又看了看奮力劃槳逃跑的夫人。

沈默。

沈默是今晚的棧橋。

周縉擡手抓住棧橋的木頭,胳膊用勁,腳借力踩棧橋的木樁,向上,坐到了棧橋上。

單膝曲起,他看著她頭也不回的背影。

濕漉漉的水從眼角眉梢下滑。

纖長的睫毛下垂,遮住了眸中的失落。

她對他的氣>她對他的愛。

“今晚風太大了,把爺吹落水了。”

懷秋剛爬上棧橋,就在周縉面前。

聞言抹了一把臉,看了看逃跑的夫人,又看了看自家主子。

開口:“對,奴才也是被風吹落水的。”

周縉擡起長睫看他。

懷秋頓時領悟。

“夫人的船也是被風吹走的。”

正在奮力劃船的李蕖回頭看了一眼棧橋。

見兩只落湯雞坐在那兒像是呆了,劃得更快。

周縉懶得理會懷秋,拿起衣擺擰水。

嘀嘀咕咕:“你本來就跟我姓。”

懷秋假裝沒聽到:“爺,要不要……”

“不用。知道她安全便好。”

“跟緊了她,莫讓她被燕地的蒼蠅打擾了。”

他自言自語:“她只是想要出去散散心而已。”

“安大夫說懷孕的女人情緒覆雜,心思多變。”

“她只是因為懷了身孕,所以才會胡思亂想,行為極端。”

懷秋:“……”

“若夫人要入京地……”

話沒說完,夜空中突然響起撲棱撲棱的聲音。

懷秋立馬起身,吹哨。

一只剛成年的鷂鷹落到了懷秋的肩膀。

懷秋取下了信,雙手遞給了周縉。

*

於此同時,正捏著通草花,看李蕖寫的那篇文章發呆的蕭琮,收到了曉左送上的火漆竹筒。

*

兩處,兩人同時展信。

內容一樣:

山陵崩。

*

時間倒回今日寅時。

京城城門。

唐賢一脈男丁十二人的屍體,被京城唐氏族人接回京。

其中一人,只有一把骨灰,淒慘至極。

唐賢一生赤誠,忠心耿耿,卻晚節盡失。

京城百姓,夾道斥罵其‘逆賊’、‘死有餘辜’、‘不忠不義’。

臭雞蛋砸到了棺木上,爛菜葉子落到了棺蓋上。

唐氏仆從驅趕百姓,反而被百姓圍起來痛打。

氣的唐氏仆從大罵‘愚民’。

一片紛亂中,禁軍清道,接唐賢屍體,一路護送至金鑾殿。

已經不省人事的官家,聽到唐賢屍體入京的瞬間,睜開了眼睛,命北衙禁軍接棺入金鑾殿。

他換龍袍,戴冕旒,親至金鑾殿,見他的賢臣最後一面。

棺蓋打開,冰氣浮動。

失去生命的身體就如幹涸的河床一樣。

官家目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後視線停頓在了唐賢雙手交疊在腹前的手上。

他顫顫巍巍的拿出袖中的杯子,示意心腹太監將杯子放入唐賢的手中。

心腹太監聞意立辦。

官家似了一樁心思,視線落到了唐賢通紅的狀元袍上。

突然,高聲喝:“一別二十載,良卿,且等等朕!”

“咱們再去那狀元樓,喝那桂花酒!”

被株洲之事打擊到的官家,將當年分別的餞行酒杯,塞入他亦臣亦友的忠臣手中,大呼之後,轟然倒地。

山陵崩。

京師戒嚴。

*

周縉將指尖信紙捏碎,丟入了水中:“她好久沒有跟家人團聚了。”

“京城這段時間雖然亂,但對她的威脅不大。”

“暗中護衛。”

都追到了這裏,沒理由再失聯了。

水珠從他弧度優美的下巴墜落:“有點餓了。”

*

蕭琮看完紙條,將紙條丟入了香爐,然後又將香爐挪到了窗邊,待那股子紙條燃燒的味道散盡了,才將香爐拿回房間。

開門喚來曉左,他吩咐:“備夜宵。”

*

沒有意外的意外還是發生了。

周縉回到兵船,洗漱換好衣服剛出來,懷秋低著頭報:“夫人……夫人的船停在二裏外的棧橋。”

“懷夏親自去跟,沒尋到蹤跡。”

周縉皺眉,捏眉心。

不知為何,這次失去她的蹤跡,心中不安更甚之前。

“蕭琮的人盯緊了?”

“並無差錯傳來。”

“那是誰插手了。”

以懷夏的本事,沒有理由跟丟一個嬌弱的孕婦。

*

此刻,嬌弱的孕婦正坐在馬車中,跟滿臉愁容的鄭禦史大眼瞪小眼。

鄭禦史認出李蕖,臉上愁容一掃而盡。

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李蕖的胳膊:“是你!”

“正好跟老夫回家,同老夫那婆娘解釋清楚!”

“老夫在河洲並未貪戀美色,狎妓問柳!”

“還老夫清白!”

李蕖微笑:“您家在……”

“京城西的斜柳胡同!”

“哦,您放心!我一定跟尊夫人解釋清楚。”

“包括我這腹中的孩子,都跟您沒有任何關系!”

“您潔身自守,是被冤枉的。”

李蕖思忖今日周縉態度,決定至京,還是要求一碗上等落胎藥。

斷了周縉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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