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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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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屬狗

天意成全。

李蕖擺脫周縉之後,行至二裏外的棧橋,看到棧橋邊停著一艘烏篷船,果斷換了船繼續前行。

京地戒嚴,入京水路禁封。

行至下一個渡口,恰逢一艘客船停靠。

她一上岸就看到鄭禦史如喪考妣的下船。

同鄭禦史一起下船的還有一輛馬車。

不知是行船勞累還是怎麽回事,鄭禦史上岸之後並沒有上馬車立馬走。

而是隨便找了一個石頭坐下。

長籲短嘆,嘴中念念有詞:“天要亡老夫矣!”

磨磨蹭蹭,等的駕車的胡玖不耐煩。

將他扛上馬車,才罷休。

而李蕖趁著駕車人離開的空檔,鉆上了馬車。

才有鄭禦史跟她大眼瞪小眼的一幕。

*

因鄭禦史認出李蕖,且李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胡玖查驗過李蕖的戶籍和過所後,並沒有當回事。

一路上京,暢通無阻。

沾胡玖北衙禁軍身份的光,入京地關卡時,未再驗戶籍和過所。

至京城,逢雷陣雨天。

國喪,京城罷市,禁宰牲畜,禁宴飲,禁一切喜事。

街道上,禁軍巡邏,肅穆嚴整。

胡玖和鄭禦史要入宮覆職。

路過鄭禦史家,鄭禦史將李蕖交給妻子鄭婆,叮囑李蕖好好解釋之後,便溜之大吉。

鄭婆看李蕖的眼神,如正宮看小三,審視,蔑視,不恥。

李蕖微笑:“誤會,晚輩跟鄭公有一面之緣,搭車北上,為辦事。”

“不知可否借筆墨紙硯一用?”

她要阻止她戶籍地公文被周縉入檔。

回答她的是鄭婆的:“呸!”

“你一十幾歲的小姑娘,給一個糟老頭子生兒育女,你惡不惡心!”

李蕖擡手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唾沫。

“給老娘進來!”

還沒回過神來,就被鄭婆粗魯拉進了四合院。

院中大大小小站著十幾口人。

衣著可見清貧。

其中一個小孩突然開口:“哇,這就是阿公新找的小奶嗎,好漂亮!”

鄭家媳婦打量李蕖一眼,開口:“娘,爹挑的不錯,這轉手能賣個好價錢。”

“都閉嘴!”

鄭婆喝罵,“老大媳婦,去懷安堂,抓一副落胎藥。”

李蕖插嘴:“勞煩請最好的大夫,帶最好的落胎藥上門一趟,銀錢我付。”

所有人都看向李蕖。

李蕖微笑看著鄭婆:“鄭公至河洲欲以死報忠。”

“晚輩機緣巧合化其死局,卻害的其清名被辱。”

“如今晚輩有難,路遇鄭公,得鄭公搭救。”

“受鄭公所托,證其清白。”

“您有話可問,晚輩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原本還鄙視李蕖的鄭婆聞言,上下掃視了一眼李蕖。

最後眼神落到李蕖的小腹:“你這孩子?”

“鄭公潔身自好,心念愛妻,視女子如白骨骷髏,與鄭公毫無幹系。”

李蕖微笑祭出要點:“鄭公貧窮,買不起晚輩一身衣裳。”

眾人這時才註意到李蕖的裙衫。

她的包裹是蕭琮的人給她重新準備的。

裏面偽裝的粗布衣裳,全部換成了蕭琮挑的裙衫。

用料不俗,價值不菲。

鄭婆看李蕖的眼神又變了,不過語氣和善很多:“老大媳婦,上茶待客。”

李蕖松了一口氣。

至屋內,李蕖要求屏退旁人,才肯跟鄭婆暢聊。

鄭婆照做。

待房間僅剩兩人,李蕖遂將鄭公的處境和河洲一行的危急,避重就輕,偷梁換柱給鄭婆分析到位。

鄭婆恍然,謝李蕖救命之恩,奉李蕖為上賓。

好茶好點心招待。

筆墨紙硯呈上。

李蕖連忙道謝:“多謝阿婆。”

“就當自己家。”鄭婆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驚呆全家。

待李蕖寫完信,鄭家長媳也請來了大夫。

大夫號脈之後皺眉:“此胎坐的極穩,雖有胎氣動蕩之兆,日後好好將養,並無大礙。”

“怎讓老夫帶落胎藥來!”

他提筆開了一副安胎的藥方:“十日後老夫再來換藥方。”

“若有條件,可用一些燕窩之類的滋補之物,隔三差五的吃一盞,對胎兒和母體都好。”

李蕖最終留了那副藥效極好的落胎藥。

親自熬藥。

至藥上桌,李蕖坐在桌邊等藥涼。

鄭婆搖著扇子坐在一邊,看李蕖:“你救我家老頭子一命,我可借地方給你修養。”

“只是你要想好了,孩子都是緣。”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到了不安,動的頻繁。

“孽緣。”李蕖看向了鄭婆,“未出生的孩子,生不生在我這個當娘的。”

鄭婆看李蕖表情漠然,咂吧嘴,半晌嘆口氣:“世道待女子不易。”

“若不能給他好的成長環境,不讓他來世上受苦,也是一種善良。”

李蕖未料鄭婆能說出觀念如此超前的話。

鄭婆笑:“老婆子三歲父離家,不得已隨娘改嫁。”

“為了養老婆子,老婆子那老娘吃了太多苦。”

“而老婆子從小就被罵是沒爹沒人養的小賤種。”

她內心脆弱又剛強,扇子猛地一拍桌子。

“老婆子一輩子最恨男人拋家棄子,最看不得女人帶著孩子苦熬。”

她眼神又落到李蕖身上:“那男人要是個有擔當的。”

“就不會讓你大著肚子漂泊。”

她以為李蕖是為情所傷的伶人之流。

“落了重新開始新人生。”

“不落就永遠和過去糾纏不清。”

“再說,一個孩子不是一只貓一只狗。”

“生下來,就要付出時間精力去養育。”

“養不了,就別生。”

“積德。”

她起身,搖著扇子朝外走:“老婆子去看看,給你收拾的房間收拾好了沒。”

李蕖看著桌上的碗,拍拍小腹。

“娘與你父有怨難解,你若出生,成長環境註定不好。”

“且娘前途未蔔,無法保證在這大環境下將你養大成人。”

“不生也是對你負責。”

“若是有緣,娘安穩了,遇到了好爹,你再來。”

小腹安安靜靜,沒有回應。

藥冷。

李蕖端起藥碗。

閃電劃空,驚雷炸響,暴雨剎那傾盆。

*

南地和京地的交界處。

周縉和他的智囊團正對京地輿圖展開討論。

山陵崩,京地這塊大肥肉短暫失主。

失主的肥肉,誰有本事誰吃大塊。

一中年人開口:“京地河道全封,黃河下游的定州至青州段,全線兵屯戒嚴。”

顯然,蕭家的地界,更防南地周氏。

一青年人開口:“可從河中繞道。”

周縉又讓人拿來燕地輿圖,兩幅輿圖擺在一起,他道:“今早消息,燕王順黃河而下十萬兵,欲屯河北。”

一片嘩然。

“父親明日至河中,咱們的目標是定州至青州北上道口。”

“京城若起嘩變,咱們要有路北上,清君側。”

這是周氏唯一能起勢的理由。

無論京地有沒有嘩變,都必須要有嘩變。

不是三兩日能成之事。

京地還有桂黨當道,正統太子尚存。

有的鬧。

嗡嗡的議論聲在智囊團中傳開。

周縉盯著輿圖,眼神停在威武侯林中天所在的河間。

突然間,心臟傳來一陣悸痛。

痛的他忍不住傾身上前扶住了面前的桌子。

謀士們大呼:“三爺!”

僅一瞬,那莫名而來的悸痛又突然消失。

他似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心中有一瞬空落落的。

又似什麽都沒失去。

大夫聞訊匆匆而來,卻什麽都沒摸出來。

最後給開了一副安神湯。

政事扯回了他的註意力。

尋常的一天。

至夜色籠罩大地,在京城守株待兔的懷川傳回消息:夫人尚未現身。

周縉有些煩躁,後悔放她自己出去玩了。

*

同樣悔恨交加的還有鄭禦史。

“天要亡我鄭長興啊!”

他心思忐忑的從宮內回家,原以為會遭到老妻一頓大棒槌。

未料老妻卻對他關懷備至,連說誤會,還說他去河洲一行受苦受驚了。

嚇得他晚上吃飯都不敢下筷子,生怕老妻在飯菜裏下毒,要送他歸西。

直到老妻先下筷子,他才顫巍巍的拿起筷子:“老夫身正影直,清清白白,想必那女子同你解釋清楚了。”

“嗯,解釋清楚了。”鄭婆殷勤的給鄭禦史夾菜。

鄭禦史看著碗中菜,顫顫巍巍的伸筷子:“老夫真的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鄭婆看著一臉沒福相的老頭子,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聲!

鄭禦史丟了筷子,熟練的滑跪到了地上。

“牛大花,殺人不過頭點地,安能在兒孫面前這般羞辱老夫!”

“老夫可是堂堂七尺男兒!”

全家見怪不怪,默默用飯,無人出聲。

鄭婆嫌棄的看著鄭禦史:“讓你吃飯跟要你命似得!不吃拉倒,滾!”

鄭禦史小心翼翼起身:“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說罷,甩袖出門,仰天長嘆。

形似可憐人,內心卻滿足異常。

還能聽到老妻罵他,真幸福!

正沈浸在幸福中,他看到老妻端著飯去了前屋。

他提醒:“老夫在這兒。”

“看到了,愛站就站著!”

他跟上前:“你給誰送飯。”

“那姑娘。”

“啊?她還沒走啊。”

“她今天落了胎,要在我們家修養一段時間。”

“什麽!”鄭禦史如被五雷轟頂。

上前一把抓住了老妻的胳膊,睜圓了眼睛:“你說她在我們家落了胎!”

“幹嘛,她對你有救命之恩,借地方落個腳緩一陣子罷了!你一副要死的樣子給誰看!還有沒有點良心!”

“你怎麽能讓她在我們家將孩子弄沒了!”鄭禦史嚇得頭皮發根都豎起來了。

胳膊被抓疼的鄭婆,擡手給了鄭禦史一拳。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扭身入了李蕖的房間。

鄭禦史捂著眼睛,卒。

他腸子都悔青了。

待老妻離開李蕖的房間,他站到了房門口,壓低聲音怒斥:“怎敢陷我滿門!”

“若叫那賊子知道,焉能善了!”

一門之隔的逼仄小房間內。

李蕖靠在枕上閉目養神。

聽到鄭禦史的聲音,她笑道:“我辛辛苦苦,從河洲逃離北上,就是欲離開他。”

“說來,當初你上門辱罵他。”

“致他心情不好。”

“又恰逢我踩到他的雷點,我才被迫在他身邊侍奉他。”

“如今,我因你脫離他的視線,也算緣。”

“事已至此,煩請鄭公為我準備新的戶籍和過所。”

“並讓知我下落者緘口。”

“待我身體恢覆,我自遁走人海。”

“否則,叫他尋來,我便說是鄭公之妻善妒誤會,強落了此胎。”

門外響起氣憤的跺腳聲。

李蕖覺得這世間事,真是有趣至極。

“鄭公若幫,日後此事絕不攀扯鄭公半句,李氏女願對天發誓,如違此誓,不得好死。”

她補充:“相關打點費用,我出。”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鄭禦史能怎麽辦?

難道要看著那麽可愛的老妻,被周賊那豎子提劍恐嚇傷害?

他使勁搖頭,將那畫面趕出了腦海。

“天要亡老夫可以,亡老妻不行!”

*

七月流火。

炎熱的天氣讓人心情煩躁不已。

自六月份收到李蕖說計劃北上的信。

她每天一關鋪子便去碼頭等上一段時間。

盼著李蕖能從渡口現身。

如今河運被關,她便去城門等。

這日,她沒等到日盼夜盼的三妹,等到了那個花一百兩買她一頓飯的冤大頭。

為了確認沒看錯,她特意掀開冪籬一角,認真看。

發覺對方看來,她趕緊放下冪籬,下意識的躲到了秋茴的身後。

秋茴笑:“二姑娘,我們家公子回來了。”

“當初我接您住春棠園的時候您不說弄錯了。”

“在春棠園住了三個月才說誤會,認錯了接船的人,住錯了地方。”

“如今公子回來了,有什麽誤會,您跟我們家公子說清楚。”

“得我們家公子同意,您明天就能搬出春棠園。”

曹光礫暈船,林笑聰和其走陸路。

後回京的秋蟬都到京兩天了,他們二人才姍姍歸來。

京城城門處。

秋蟬千怕萬怕,求神拜佛都不想看到的畫面。

它出現了啊啊啊啊!

林笑聰直接騎馬到了李蓉和秋茴面前。

“蓉蓉。”

李蓉被這個稱呼嚇了一大跳。

秋茴讓開,露出了藏在身後的李蓉。

“蓉蓉,冪籬掀開,給我看看。”

不等李蓉拒絕,秋茴已經將李蓉的冪籬掀開。

他居高臨下,眼神從她眉眼逡巡到了胸前。

心中麻麻的興奮讓他眉梢添了春色。

李蓉打開了秋茴的手:“多手多腳的,真是的。”

她重新放下了冪籬,隔絕了林笑聰的視線。

他的視線讓她想到了她第一次卸了偽裝,企圖推薦自己博得他好感時,他看自己的眼神。

令人很不舒服。

林笑聰看李蓉將冪籬放下,笑著下馬。

自然而然的到李蓉面前。

端方儒雅,君子翩翩。

可都是假象,他是個能打架的猛男!

李蓉想到了昧著良心掙的銀子,還有後來認錯了接船的人,誤住了園子的事情,有些氣虛:“林公子,您出獄了啊?”

她語氣不再有興奮和歡喜,甚至還帶著疏離,和客氣。

他只當他們長久未見面,大庭廣眾之下她害羞。

“嗯。”他對她動了心思,眼神便直白的在她冪籬長紗上停留。

她被看的心裏發毛:“那,那您什麽時候有時間?”

給她個解釋誤會的機會!

她要趕緊搬出春棠園。

林笑聰沒想到蓉蓉比他還急不可耐。

臉上飛上一抹薄薄的紅霞,左後看了看。

見不遠處的曹光礫嘴中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的看著這邊,正經的咳了咳。

“今日剛回京,要回宮覆命。”

“晚些還要回府拜見長輩。”

“今天夜裏若不過去,明天晚上必過去。”

“啊,只有晚上有時間嗎?”李蓉晚上睡的早,因為早上要早起賣包子。

“白天也可以?”他覺得有點刺激。

“最好下午。”她上午關鋪子後還要來城門等三妹。

林笑聰捏了捏拳頭,聲音都沙了兩分:“那明天下午我去春棠園?”

“哦,好,那我明天下午在春棠園等您。”

“嗯,你在這……”

“哦,您從河洲來,可有我三妹的消息?”

這個是敏感的問題。

他思忖了一下,上手拉住了李蓉的手,將她往人少的地方帶。

李蓉呆滯,反應了過來,連忙甩開他的手:“公子請自重。”

林笑聰皺眉,看了看周圍,人來人往的。

罷,蓉蓉面子薄。

他見周圍無人,壓低聲音。

“在京城,對任何人都不可提你三妹是周氏婦之事。”

“否則,恐會招致生命危險。”

李蓉連忙點頭:“沒提過,沒提過。你也不要說出去。”

“我自不會說出去,給自己找麻煩。”

他對著躲在一邊的秋蟬招招手。

秋蟬悲不自勝,拖著腳步走來:“公,公子。”

“三姑娘之事,你打聽清楚了?”

啊,這個問題好回答。

秋蟬活過來,笑著道:“落水受驚,一直在府中養胎,一切安好。”

“養胎!”李蓉驚叫。

三妹信上沒提這事啊。

“你消息準確嗎?”李蓉質疑。

秋蟬拍拍胸脯:“奴才辦事向來靠譜。”

李蓉恍然:“難道又出變故了?”

林笑聰插嘴:“變故?在府中養胎不正常,怎麽叫變故?”

李蓉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這個外人怎麽好意思討論人家家裏事。

“沒什麽。”她敷衍。

又問:“公子不是要去覆什麽命?”

林笑聰沒察覺出來李蓉對他的冷淡。

他心中有一千個理由為她解釋。

“那我先走了。”

李蓉擺手:“再見。”

林笑聰頓了一下才走,可走出去三步,他又回來了。

他養的女人好容易見面了。

怎麽能就這麽走了。

他回身,到她面前,一把掀開了她的冪籬,勾起了她的下巴,傾身吻住了她的唇。

冪籬的輕紗落在了他的頭上,將兩人遮在密閉的空間中。

他侵略意味十足的碾壓她的唇。

一下,立馬松開。

國喪期間,大庭廣眾,出格了。

遠處的曹光礫嘴中的狗尾巴草掉地了。

李蓉整個人都呆麻了。

秋蟬哭著捂臉,好怕二姑娘扇自家公子大嘴巴子。

秋茴挑眉。

原來是公子看上了人家姑娘?

李蓉回過神來的時候,林笑聰和曹光礫的身影早就不見了。

秋茴到李蓉身邊問:“姑娘,還等人嗎?”

李蓉指了指林笑聰消失的方向,看著秋茴:“他,他,他……”

她半天沒出來其它詞。

秋茴微笑。

李蓉好半晌罵出來:“屬狗的啊,有病!呸呸呸呸!惡不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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