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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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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左右

戰戰兢兢的氛圍籠罩芳華苑。

上至徐嬤嬤,下至守門的婆子,全部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

周縉面寒如霜,執劍從院外而來。

‘芳華苑上下護主不力,全部賜死!’

驚慌痛哭聲此起彼伏。

徐嬤嬤法令紋深刻的臉上灰敗一片,絕望無奈。

紅果翠果抱在一起瑟瑟發抖,面露驚恐。

長劍揮下,血濺三尺。

*

“住手!”

李蕖猛地睜眼,入目一片黑暗。

窗外傳出驢子和大棗小聲吵架的聲音,李蕖微微回神。

是夢。

屋外雨聲已歇。

李蕖的驚叫聲驚醒了在簾外打地鋪的狗娃娘。

她點了珍貴的蠟燭,掀簾子到了裏間。

床上,李蕖坐起身

她從未想過假死脫身。

她不敢賭周縉喪妻喪子的心情下,能講道理,不牽連無辜。

她選擇了一條對自己來說更艱難的路。

她明晃晃的告訴他,一切都是她蓄謀已久。

跟別人無關。

他若能就此放下她最好。

若是不能……該她面對的,她面對。

左右親人脫身,只剩她一個光桿司令。

成王敗寇。

最差不過獻祭給這個時代一條命。

*

原本,憑借大棗的千裏之能,她有六成勝算脫身。

如今卻陷入了兩難。

蠟燭靠近,狗娃娘滴了熱蠟,將蠟燭按在了床頭的桌子上。

“大姐,您是不是害怕,家裏還有這半截蠟燭,就擱這給……”

狗娃娘說著眼神落到坐在床上的李蕖臉上。

後面的話湮滅,她睜大了眼睛。

床上的人在蠟燭的柔光襯托下,完全變了樣。

膚若凝脂,墨發如瀑,說書先生嘴中能閉月羞花的美人,莫約如此。

李蕖擡手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不是說了,夜間未經我的允許,不要掀簾子進來。”

“我,我,我……”

“你也是關心我。”李蕖替她說。

狗娃娘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貴人饒命!”

她害怕的匍匐在地上。

“偽裝長時間擱置臉上,有礙皮膚康健。”

“不是怕你們看到影響到我,只是不願給你們添麻煩。”

狗娃娘萬分後悔自己的殷勤。

“我原是打算昨早就走的,奈何我動了胎氣,不得已多留了這一夜。”

“啊!”狗娃娘驚恐的看向了李蕖,“那,那藥……”

“安胎的。”

狗娃娘長舒了一口氣。

李蕖嘆口氣。

到狗娃娘家之前,她在鎮上找大夫號了脈。

對方說,四個多月的落胎風險,跟十月生子的風險差不多。

這讓她陷入了兩難境地。

安胎也好,落胎也罷,都要暫停行程。

可再耽擱下去,河洲那邊可能的追蹤,就要追上來了。

狗娃娘聽到李蕖的輕嘆,小心翼翼開口問:“夫,夫人可是遇到了難處?”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吵到了,突然動了一下。

李蕖心一跳。

擡手覆上小腹。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清晰明顯的胎動。

有飛蛾在燭火周圍轉圈,自尋死路。

李蕖半晌開口:“天意如此。”

而後看向狗娃娘:“接下來我交待的事情,務必記住。”

她卸去偽裝,被權勢浸染的味道溢出,讓普通人瞧之生畏。

狗娃娘不敢直視她:“是是是!請貴人吩咐。”

“首先,我動了胎氣,又逢大雨,是你們家救了我。”

她將周縉的玉牌拿出來,放到了床邊。

“其次……”

*

這片天空的暴雨被風吹走,劈裏啪啦的落在舷窗上。

船艙內的床上,被安神香逼睡的英俊男人,大掌突然抓向了半空。

“阿蕖!”

猛地從床上起身,眼前一片黑暗。

周縉回過神來,擡手捏眉心。

因為走的太急,他錯過了河洲飛往株洲的平安信。

如今獨自一人被紙條上的內容煎熬著。

那紙條上寫:事敗,周三夫人落水生死不知。

*

敲門聲響起,懷秋稟:“暴風雨來得急,只得先泊至岸邊,等風雨過去。”

周縉頹然的放下手:“知道了。”

他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他的小阿蕖在水中嗆水的畫面。

他無法接受她出意外的可能,想一下都不行。

原本疾行可壓縮至七天的路程,因為一場暴風雨,行了八天才至河洲。

船靠碼頭,周縉匆匆走下甲板。

岸上牽馬守候的懷夏和大管家周伯迎上前。

周縉迫不及待開口:“夫人如何?”

周伯行禮,答非所問:“老太太請爺先回一趟府。”

懷夏行禮:“懷川留了記號,已追蹤到了夫人的行跡。”

周縉焦急萬分的心瞬間放下。

她沒事,她活著!

同時心臟又被重擊了一下。

他看向懷夏:“你說誰?”

“懷,懷川師兄的追蹤術和武藝,是懷字輩中最頂尖的。”

“他已經追蹤到了夫人蹤跡,夫人無礙,請爺寬心。”

隨著字字入耳,周縉的心臟被越握越緊。

懷川除了尋常護衛李蕖之責,還有一個任務。

‘若夫人意圖孤身離河洲,不必阻止,暗中跟蹤保護,留記待尋。’

他當時下此命令的時候,在懷疑什麽?又在期待什麽!

“李蕖!”

他幾乎是從牙縫中吐出這兩個字。

她竟真敢一走了之!

大管家見狀趕緊開口:“老夫人令,三爺立即歸府!”

不容違抗。

周縉拽過韁繩,利落上馬,吩咐懷夏:“傳信給懷川,不能讓夫人出南地。”

懷夏領命:“是。”

*

一路疾馳,至周府。

榮嬤嬤早就候在大門口。

見周縉丟了韁繩給門房,她立馬迎上前:“老夫人請三爺先去壽安堂。”

周縉面無表情,腳下不停。

行動間,風刮過榮嬤嬤的門面,榮嬤嬤察覺到了涼意。

一路至壽安堂,老太太聽傳:“三爺至。”

立馬從榻上坐直了身子,一派嚴肅。

坐在下首的周妤也深吸了一口氣。

周妤身後的喬氏長媳咽了一口唾沫。

簾子掀開,衣袍晃動,人已至內。

丫鬟仆婦恭敬行禮,喬氏長媳屈膝:“見過三舅舅。”

老太太也不指望兒子現在有心情講禮,在周縉坐下之前搶先一步開口:“坐吧。”

周縉落座,丫鬟上茶。

老太太看了一眼兒子的臉色,先說喬氏荷園的事情。

“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這件事意外至極,你二姐備了厚禮給你媳婦致歉。”

老太太話音落下,立馬有人捧上托盤。

“你媳婦喜歡金鑲玉。”

“一套連理枝,一套並蒂蓮。”

“用的是頂級和田紅玉和和田白玉,做工精巧。”

“同孩子的項圈等物一套。”

“母子一起戴,一定好看。”

老太太是知道怎麽哄兒子的。

可現在的周縉根本就不是這點甜能哄好的。

“雅哥兒媳婦還親手給孩子做了百福裹肚和好看的虎頭鞋。”

喬氏長媳適時開口:“還望三舅舅不嫌棄。”

周妤見周縉不搭話,開口:“刺客已經審過。”

“是唐氏派來活捉三弟妹,意欲事變失敗換取唐氏血脈存活的高手。”

“未料弄巧成拙害得三弟妹落水。”

“索幸三弟你向來周全,派懷川護衛她,有驚無險。”

“如今,一行三個刺客,一死一俘一誘捕,皆送至河洲大獄,著嚴加看管。”

“三弟若欲再審,可自去提人。”

“至於三弟妹這邊,我本欲親自向三弟妹致歉。”

“奈何她受驚寸步不出。”

“我送上拜帖也未見她回應。”

“這些東西是雅哥兒媳婦的心意,我另給三弟妹和未來親侄備了歉禮。”

“還請三弟幫忙代為傳達招待不周的歉意。”

周妤身後的貼身嬤嬤立馬雙手奉上一個薄薄的冊子。

周縉眉目生冷,一臉沒好話相。

老太太搶先接話:“唐氏派來的武婢是高手,擅長偽裝。”

“也是那天宴大,讓人有了可乘之機。”

“你二姐給你媳婦挑的東西都是可以傳世傍身的好東西。”

“難道還要老身叫你媳婦來親自收?”

李蕖失蹤在外的名聲傳出,對李蕖不好。

周縉投鼠忌器,端起茶盞,退了一步:“待她願意見二姐的時候,二姐親自跟她致歉吧,受驚的是她不是我。”

周妤看了一眼母親。

老太太下巴示意她先走。

閑說兩句,周妤帶兒媳起身告辭。

東西自是全部留下。

壽安堂中換了一遍茶,老太太身上不再是為女兒說情的柔和,而是微微蹙眉,略顯嚴肅。

“懷川是你的影子,你將他給了李氏老身不說什麽。”

“只,你既將懷川放到她身邊,便不該因為一條真假未定的消息,亂了方寸!!”

話音落下時,有明顯的怒音。

“懷川之能,焉能讓她命喪水下!”

“你看你急成了什麽樣子!”

“株洲事尚未收尾,怎可不做好妥善安排,拋下就走!”

“他日敵人有樣學樣,僅用空穴來風便可制你!”

“焉能被一個女人左右至此!”

一語畢,房間陷入了安靜。

老太太快撚佛珠。

屋中氣氛滯悶。

周縉待老太太情緒平和了些,才開口:“爹在株洲,兒走了,爹自安排妥當。兒心中有數。”

“不要狡辯!”老太太顯然不接受周縉的說辭。

“便是沒有懷川,只懷夏在場。”

“以懷夏之能,一個刺客拖不了她十息。”

“當時廊上仆婦丫鬟十來個,都在護著她。”

“便是任由那脫身的刺客殺,殺到她面前的時候,懷夏也能得手來援。”

“更別提懷川還在暗處。”

“各家族武婢都在園中。”

“哪裏就能讓你拋下株洲事,親自回來!”

周縉不耐放下茶盞:“一切都是娘的推測罷了,對方若是奔著取她性命去的,她焉能活!”

“喬氏辦宴出紕漏讓她遇險是事實!”

老太太不讓:“她去參宴便是奔著找機會走的!”

“芳華苑的人老身已經審過了。”

“是她三兩次開口讓服侍的人退遠一點。”

“是她讓懷夏守在了遠處。”

“是她主動推的徐嬤嬤,自己跳的水!”

“她處心積慮將保護她的外殼層層剝開,才給了刺客可乘之機。”

周縉靠在椅背上,拒絕再跟他娘打口水仗。

“娘您繼續說,兒聽著。”

老太太瞧幺子眉間疲憊,心中五味雜陳。

狠狠心,捅出了刀子。

“她不喜歡你,你追她回來,只會折磨自己,折磨她。”

這個話題周縉不喜歡。

他皺眉坐直,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假裝平靜:“她只是想娘家人了。”

“別騙自己了!”

“兒說的是事實。”

“娘不是沒幫過你,便是許下這南地權勢給她,她也半點不動心。她就是不喜歡你!”

周縉捏著茶杯的手泛白,胸膛因為親娘的捅刀而起伏波動。

一股子說不上的酸脹充斥胸膛,並開始往四肢湧去。

“老身意思,她生下孩子,若是還不願跟你過,你便放她……”

杯子控制不住的脫手,動靜打斷了老太太的話。

周縉怔怔的盯著自己有些顫抖的手。

老太太狠狠的閉眼。

她當時就不該去求那緣批!

周縉強裝鎮定的抖了抖身上的茶漬,起身對老太太行禮:“她願意為兒生子,她是喜歡兒的。”

“娘,她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罷了。”

“待她回來,也請您不要苛責她。”

老太太拿起手邊的杯子就砸他:“滾!”

他不躲不避,被砸了滿懷茶水,行了一禮,便轉身朝外去。

身後,老太太傳出‘入魔了,我看他是入魔了!’的怒喝。

*

周縉充耳不聞,對身上茶漬亦視若不見,一路疾行至目的地,才發現腳帶他到了芳華苑。

入了院門,他緩下腳步,朝裏走。

擡眼望去,他在期待什麽。

腳步停下。

廊上空空如也。

他什麽都沒期待到。

臺階下跪著一地的仆從。

腳步挪移,他大腦這一刻有些空白。

踏上臺階的剎那,老太太那句‘她就是不喜歡你!’在耳中炸響。

他控制不住的胸脯上下劇烈浮動,渾身漸漸被酸楚浸透。

他緩緩的握緊了拳頭,在壽安堂還能壓制的情緒,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幾乎要將他湮沒。

心臟被抓握的難受。

可他還在心存僥幸。

洗漱換衣,推開門。

空空如也。

坐到了主位,胳膊吊著白布的徐嬤嬤上前叩頭。

“奴婢們護主不利,是奴婢們失職。”

周縉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後仰,閉眸不願看這屋中的一切。

三言兩句盤問,他便抽絲剝繭看清了她全盤謀劃。

“什麽救命錦囊,爺看看。”

徐嬤嬤趕緊奉上。

看完了錦囊中的東西後,周縉氣笑了。

“她手中有令牌,指揮河洲的官吏幹這點事,確實方便。”

徐嬤嬤瑟瑟發抖:“老奴惶恐。”

“她是怕爺遷怒你們,將你們連同家人都放良,想著良籍爺管不到。”

可高門大戶放良奴婢豈是這麽簡單的事情?

將錦囊隨手丟到了徐嬤嬤面前:“全部家法伺候,膽敢再讓夫人涉險,刺字發賣。”

“滾。”

徐嬤嬤連忙領命退出。

打幾板子罷了,比當場杖殺輕多了。

待徐嬤嬤退下,房間僅剩他一人的時候,這無限的空寂突然放大千倍萬倍。

他說:“阿蕖,我哪裏做的不好,你說,我改便是。”

“怎能如此折磨我。”

他想起來徐嬤嬤剛才說她給他留了信。

從座位上起身,到書桌邊,找到了書桌上的信。

坐下。

‘周三爺親啟’

並不是他喜歡的稱呼。

啟封,抽出,展開信紙,字跡是她習慣寫的楷。

*

日光灼熱似一年前,蟬鳴吵吵。

他靠在了椅背上,胳膊耷拉,寫滿娟秀字體的信紙從他指尖劃過,飄飄落到了地面。

心中的僥幸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倒。

紙上的字字句句都在捅他的心窩。

她親手打碎了自己編織的幻境。

她不愛他。

她渴望離開他,就如渴望忘記那場被強權壓著承歡的噩夢。

不是他現在做的不夠好,是他一開始的時候做錯了。

她恨他截了她的希望,給她帶來一場噩夢。

她恨她自己出身平凡,唯一的利器只有美貌。

她說厭惡他。

她竟然說厭惡。

周縉不記得上次這般難過是什麽時候。

胸腔無限的酸,無限的麻。

精氣神仿佛被抽走了。

心跳聲都厚重了幾分。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擡手捂住了臉,笑聲從指縫中溢出。

她怕他遷怒徐嬤嬤她們,將她一走了之的事情,全部攬到自己的處心積慮上。

就連間接幫她的錚姨娘都被她蒙在鼓中。

那個被她強權壓迫賣船給她的老伶亦半點不知情。

她這般善良,每個人她都考慮到了。

唯獨沒有考慮過他。

“如何能生歡喜?”

他的歡喜不要他了。

教他如何生出歡喜來!

“阿蕖……你怎敢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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