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新官袍上身沒兩天，秋雨就淅淅瀝瀝地下來了。這雨下得纏綿，不大不小，正好潤透了幹裂的田地，也暫時緩解了修繕水利的燃眉之急。孟寰海穿著那身挺括的新袍子，站在廊下看雨，覺得這雨聲都比往日聽著悅耳。

崔敬祜差人送來的那套水利修繕章程，孟寰海稍作調整，便發了下去。有崔家墊付的部分銀錢和以工代賑的章程，各鄉裏正動員起來也格外有勁頭。清川縣難得呈現出一派忙碌卻有序的景象。

這日雨稍歇，孟寰海惦記著各處工程進度，帶著趙鐵柱準備去下面看看。剛出縣衙，就見崔家別院的馬車停在街角，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崔敬祜半張清雋的側臉。

孟寰海腳步一頓，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他讓趙鐵柱先去前面等著，自己快步走了過去。

“行川？”他俯身靠近車窗，“你怎麽在這兒？”

崔敬祜見他過來，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很快又掩了下去，只淡淡道：“去莊子上看看番薯窖藏的情況，路過。”

他目光落在孟寰海的新官袍上，停頓了一瞬，“穿著還習慣？”

“習慣。”孟寰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比那件破的舒坦多了。”他看著崔敬祜略顯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下雨天涼，你出來也不多穿點？”說著，很自然地伸手進車窗，碰了碰崔敬祜放在膝上的手，觸手果然一片冰涼。

崔敬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弄得耳根一熱，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孟寰海順勢握住。

“手這麽涼。”孟寰海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我陪你一起去莊子？”

“不必。”崔敬祜低聲拒絕，卻沒有用力抽回手，“你還有公務。”

“看工程進度也是公務。”孟寰海握著他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焐著，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正好，我也想去看看番薯窖藏得怎麽樣，這可是清川縣明年春天的指望。”

他這話半是公心，半是私意，眼神裏的熱度幾乎要將人灼傷。崔敬祜被他看得心跳有些亂，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孟寰海心中一喜，也不顧是在街上，直接拉開車門鉆了進去，對前面的車夫道：“走吧，去莊子。”

馬車內部寬敞，布置雅致，熏著淡淡的檀香。孟寰海擠在崔敬祜身邊坐下，兩人胳膊挨著胳膊，腿碰著腿，氣息交融。崔敬祜有些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卻被孟寰海一把攬住肩膀。

“躲什麽？”孟寰海低聲在他耳邊道，熱氣拂過他敏感的耳廓，“又不是沒挨過。”

崔敬祜身體一僵，臉頰瞬間染上薄紅，連脖頸都透出粉色。他瞪了孟寰海一眼，那眼神與其說是惱怒，不如說是羞窘，看得孟寰海心頭一蕩，攬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別鬧。”崔敬祜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孟寰海見好就收，不再逗他，只是依舊攬著他的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肩頭冰涼的衣料。“看你臉色不好，昨晚又沒睡好？”他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崔敬祜靠在他身上，感受著肩頭傳來的溫熱和力道，連日來緊繃的心神不知不覺放松下來。“有些賬目要看。”他含糊道，沒提是因為擔心水利工程和……想他。

孟寰海豈會不知他的性子，嘆了口氣，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瞇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崔敬祜掙紮了一下，沒掙脫，反而被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皂角陽光和塵土氣息的味道包圍，竟真的生出幾分倦意。他閉上眼，低低應了一聲：“嗯。”

馬車在濕潤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行駛，雨聲敲打著車頂，節奏舒緩。孟寰海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清淺，竟真的睡著了。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輕輕拂開他額前一縷散落的發絲，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趙鐵柱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透過偶爾被風吹起的車簾，瞥見裏面相依相偎的兩人，趕緊別開眼，心裏又是咂舌又是欣慰：自家這頭倔驢，總算開了竅，也會疼人了。

到了莊子，雨也差不多停了。崔敬祜被孟寰海輕聲喚醒，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迷茫，看得孟寰海心癢難耐，趁下車前沒人註意，飛快地在他唇角偷親了一下。

崔敬祜瞬間清醒，臉上剛褪下的紅潮又湧了上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卻漾著水光，毫無威懾力。

兩人先去查看了新挖的番薯窖，裏面堆滿了飽滿的番薯，保存得極好。又去看了正在施工的水利工地，鄉民們幹得熱火朝天。看到孟知縣和崔家主一同前來，眾人更是幹勁十足。

孟寰海穿著新官袍，身姿挺拔，與清雅貴氣的崔敬祜站在一起，一個剛毅，一個文雅，竟是說不出的般配。他們並肩走在田埂上，低聲交談著工程細節，偶爾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秋雨後的田野，空氣清新，泥土芬芳。忙碌的百姓，漸成規模的水利，窖藏充足的糧食……這一切，都讓孟寰海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和希望。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崔敬祜，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孟寰海心中一動，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崔敬祜指尖微顫，隨即放松下來，輕輕回握。

兩只手在袖中緊緊交握，帶著泥土的粗糙與筆墨的清雅，在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上，許下了無言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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