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秋深了，河裏的蟹正肥。這日，崔家別院派人給縣衙送了一簍子頂蓋肥的大閘蟹，個個青殼白肚，金爪黃毛，用蒲草捆得結實。送來的人特意稟明，是莊子上河塘裏自己養的，請孟大人嘗個鮮。

孟寰海看著那簍子張牙舞爪的活物，心裏又是暖又是愁。暖的是崔敬祜事事惦記著他，連口腹之欲都照顧到了；愁的是，這玩意兒看著威風，吃起來卻實在麻煩，他一個粗人，往常得了這等精細東西，多是煮一鍋，囫圇吃了了事，糟蹋東西。

王主簿在一旁看得眼熱，搓著手道：“大人，這蟹可是好東西！須得配上姜醋，細細地剝，慢慢地品，方得其味……”

孟寰海揮揮手打斷他：“行了行了，知道了。”他琢磨著，這麽好的東西，一個人吃有什麽滋味？他想起崔敬祜那清瘦的樣子，想必也是需要補補的。

傍晚，孟寰海便讓趙鐵柱提著那簍子蟹，自己則揣了一小壇上好的陳醋，又去市集稱了二斤老姜，徑直往崔家別院去了。

門房見是他，忙不疊地往裏請。孟寰海熟門熟路地走到靜逸堂，只見崔敬祜正坐在窗下看書，聞聲擡起頭，見他提著蟹抱著姜醋進來，楞了一下。

“你怎麽……”崔敬祜放下書卷起身。

“一個人吃沒意思。”孟寰海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咧嘴笑道，“借你寶地，一起嘗嘗？”他目光落在崔敬祜略顯單薄的衣衫上，眉頭微皺，“天涼了，怎麽也不多穿點？”

說著便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碰了碰崔敬祜的手背，果然又是一片冰涼。他幹脆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捂著。“看你這手涼的。”

崔敬祜被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弄得有些無措，臉上微熱，卻沒有掙開，任由他握著，低聲道：“不礙事。”目光卻落在那簍活蟹上，“這蟹……”

“你送來的，忘了？”孟寰海挑眉，“正好，我帶了醋和姜，聽說要配著吃才夠味。”他拉著崔敬祜坐下，自己則挽起袖子，準備動手處理那簍蟹。

崔敬祜看著他這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忍不住提醒：“讓下人來做便是……”

“不用。”孟寰海大手一揮，“自個兒動手，豐衣足食。”他雖是個粗人，手腳卻利落，拿起刷子便開始刷洗蟹殼，動作雖不雅觀，倒也像模像樣。

崔敬祜坐在一旁，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和挽起袖子後露出的小臂線條，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融融的。他起身，默默地去切姜末，準備醋碟。

不一會兒，蟹便上了蒸籠。等待的工夫，兩人坐在一處，孟寰海依舊握著崔敬祜的手不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縣裏的瑣事，水利的進度，番薯的推廣。崔敬祜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熱氣騰騰的蟹端上來，滿室飄香。孟寰海搶先拿起一個，笨拙地開始拆卸。他力氣大，手法糙，幾下便把蟹殼掰得七零八落，蟹黃蟹肉混作一團。

崔敬祜看得直蹙眉，接過他手中那只“慘不忍睹”的蟹，輕聲道：“我來吧。”

只見他取過蟹八件，動作優雅從容，小錘輕敲，小鉗細挑，小匙慢刮，不一會兒，便將一整只蟹分解得清清楚楚，蟹肉歸蟹肉，蟹黃歸蟹黃，擺在白瓷碟裏，煞是好看。

孟寰海看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行川，你這手藝……比館子裏的師傅還厲害！”

崔敬祜嘴角微揚，將剝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又遞上姜醋碟：“嘗嘗。”

孟寰海夾起一筷子蘸了姜醋的蟹肉，放入口中。蟹肉的鮮甜與姜醋的辛香在舌尖炸開，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細膩滋味。他滿足地瞇起眼，連連點頭：“好吃！真好吃！”

他看著崔敬祜低頭專註剝蟹的側影，燈光下，那人睫毛長而密，鼻梁挺直，唇色因熱氣熏蒸顯得紅潤了些許。孟寰海心裏一動，夾起一塊蘸滿姜醋的蟹黃，遞到他嘴邊：“你也吃。”

崔敬祜動作一頓，擡眼看他，對上孟寰海含笑的、帶著期待的目光。他猶豫了一下，微微傾身，就著他的筷子，輕輕將那塊蟹黃含入口中。指尖不經意碰到孟寰海的筷子，兩人俱是一顫。

“怎麽樣？”孟寰海聲音有些啞。

“……很好。”崔敬祜低聲道，耳根悄悄紅了。

一頓蟹，吃了小半個時辰。大部分蟹肉都進了孟寰海的肚子，崔敬祜只淺嘗了幾口，更多時候是在為他剝蟹，看著他大快朵頤，眼底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笑意。

吃完，孟寰海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崔敬祜用濕帕子細細擦手，那手指白皙修長，沾了蟹油，在燈下泛著瑩潤的光。他忽然覺得，這繁瑣的吃食，因著眼前這人，也變得格外有趣起來。

“下次，”孟寰海湊近些，低聲道，“我還來找你一起吃。”

崔敬祜擦手的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月色正好，秋涼如水。靜逸堂內，卻因這一頓蟹，一碟醋，和兩個相依的人，暖意盎然。

有些滋味，不在食材貴賤，而在與誰同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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