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錢家倒了，清川縣像是去掉了一塊潰爛的膿瘡，表面看著是好了些，可內裏的虛弱，明眼人都清楚。府庫依舊空空蕩蕩，抗旱挖的渠見了底，晚秋的日頭毒起來，比夏天還燥人。

孟寰海重新穿上那身洗得發白的官袍，坐在二堂裏，對著下面人遞上來的、請求撥款修繕各處水利的文書發愁。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這“青天”的名頭，變不出白花花的銀子。

王主簿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建議：“大人，要不……再找崔家主商量商量？崔家底子厚，手指頭縫裏漏點，也夠咱們應應急了。”

孟寰海沒像往常那樣瞪眼反駁，只是揉了揉眉心。他清楚王主簿說得在理，清川縣這爛攤子，離了崔家那龐大的資源和人力，光靠他這光桿知縣，真是寸步難行。只是……一想到那人清瘦的身影和眼底的倦意，他就舍不得再去添麻煩。那夜之後，他心裏對崔敬祜除了原有的欣賞與心動，更多了沈甸甸的心疼與不忍。

正煩躁又糾結著，趙鐵柱進來稟報，說崔家主來了。

孟寰海心頭莫名一跳，趕緊正了正官帽：“快請。”

崔敬祜依舊是那副清貴模樣，只是今日手裏拿了個卷軸。他進來後，也不客套，直接將卷軸在孟寰海面前的桌上鋪開。

是一幅極其詳盡的水利修繕圖，比孟寰海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幅都要精細，不僅標明了需要修繕的河段、水渠，連所需物料、人工、甚至如何分段施工、如何調動附近鄉民以工代賑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是……”孟寰海眼睛亮了，看向崔敬祜的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和依賴。

“閑來無事，翻閱了些舊檔，結合莊子上老河工的經驗，畫的。”崔敬祜語氣依舊平淡，但看向孟寰海的眼神柔和了許多，“你看看，是否可用？”

孟寰海看著那圖，心裏暖流湧動。這哪是閑來無事？這分明是知他難處，早早為他備下的解藥。他伸手，輕輕覆在崔敬祜放在圖卷邊的手背上，觸感微涼。“行川，又讓你費心了。”他喚了他的表字，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崔敬祜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抽回，任由他握著，耳根微微泛紅。

“舉手之勞。”他聲音低了些，“修繕所需銀錢，崔家可先墊付三成，其餘部分，或可以番薯收成、或以未來部分河灘地的墾殖權作抵，由縣衙出具文書，日後從賦稅中逐步償還。”

這安排，既解了錢糧的急，又全了縣衙和他的面子。孟寰海心裏又暖又脹，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好，都聽你的。我給你打欠條。”

公事談完，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黏稠。崔敬祜目光落在孟寰海身上那件肘部磨損明顯的舊官袍上，眉頭微蹙：“這官袍……有些舊了。”

孟寰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還能穿，不打緊。”

“朝廷體面，亦是官威所在。”崔敬祜說著，示意門外。仆人應聲而入，捧著一個包袱。“前些時日得了些青布，厚實耐磨，便讓人依著你的尺寸做了件新的。”他語氣自然，仿佛只是件尋常小事，但微微閃爍的眼神洩露了他的在意。

尺寸？他何時知道的？孟寰海心裏一甜，像是喝了蜜。他接過包袱，指尖碰到那細滑的布料，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行川……你總是想得這般周到。”他聲音有些啞，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意。

崔敬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臉，輕聲道：“試試看合不合身。”

孟寰海當即也不避諱，就在二堂裏脫下舊袍，換上新衣。布料挺括，剪裁合體，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比那件破舊官袍不知精神了多少。

“很合身。”孟寰海低頭看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他走到崔敬祜面前，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行川，我……”他想說些什麽，卻又覺得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崔敬祜擡眸迎上他的視線，臉上緋色更濃，卻沒有躲閃，只是輕輕回握住他的手，低低地“嗯”了一聲。

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鐵柱端著茶進來，看到自家大人穿著新袍子，和崔家主手握著手站在一起，兩人之間那眼神都快拉出絲來了，嚇得他手一抖，茶碗蓋子哐當響了一聲，趕緊低頭縮著脖子退了出去，心裏直咂舌：這……這光天化日的……

孟寰海才不管旁人如何，他穿著新袍子，看著眼前人，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這清川縣的事，他必須得辦好。不僅為了百姓，為了抱負，更為了不辜負這份深沈細膩、將他裏裏外外都妥帖安置好的心意。

窗外，秋陽正好。孟知縣穿著新袍，牽著意中人的手，只覺得前路再難，也充滿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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