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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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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吳巡檢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攻勢愈發緊了。他不再滿足於問話,開始派人搜查孟寰海在縣衙的值房,雖未找到那本要命的賬冊,卻翻出些陳年舊物,其中就包括那幅被孟寰海珍藏的《四海升平圖》。

“孟大人好雅興,停職期間還有心思欣賞畫作?”吳巡檢抖開畫卷,三角眼裏閃著譏誚的光,“四海升平?就憑清川縣這爛攤子,也配談升平?”

孟寰海冷眼看著,沒說話。這畫是他心底最後一片凈土,被這種人沾染,只覺得惡心。

吳巡檢見他油鹽不進,話鋒一轉,陰惻惻道:“說起來,孟大人這般‘清正’,可知曉當年漕糧舊案,除了周通判,還牽扯到何人?”

孟寰海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吳大人何意?”

“呵呵,”吳巡檢幹笑兩聲,手指劃過畫卷上的江河,“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追查得太深,容易惹禍上身。譬如……前任知縣的死,當真只是意外?”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像一根毒刺,精準地紮向某個方向。孟寰海猛地想起之前查舊賬時,那些關於漕糧“損耗”的模糊記錄,和前任知縣含糊的批示。難道……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硬聲道:“本官聽不懂吳大人在說什麽!”

吳巡檢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最終只是冷哼一聲,收起畫卷:“此畫,本官暫且保管,以待詳查。”

人走後,孟寰海獨自站在空蕩的值房裏,冷汗浸濕了內衫。吳巡檢突然提起前任知縣之死,絕非無的放矢!這背後,難道真藏著什麽驚天秘密?而且,似乎與崔家……他不敢再想下去。

當夜,他再次悄悄取出那本崔敬祜送來的賬冊,就著微弱的燈光,一頁頁仔細翻看。之前他只關註錢家與陳同知的往來,此刻再看,卻發現了些之前忽略的細節——有幾筆數額巨大的“損耗”和“搬運費”,發生的時間點,恰好就在崔敬祜父兄“意外”身亡前後!而經手人,除了錢家,似乎還有一個模糊的、與前任知縣關系密切的影子!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在孟寰海腦中成型。

崔敬祜父兄的死,恐怕不是意外!而是因為他們可能察覺到了漕糧貪墨案的核心,觸及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才被滅口!而前任知縣,要麽是同謀,要麽是知情者,他的死,恐怕也與此脫不了幹系!

這清川縣,根本就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巨網,周通判、陳同知、錢家,甚至可能包括前任知縣……而崔敬祜,年紀輕輕接手家族,不僅要面對外部的虎狼,還要獨自背負著父兄慘死的血海深仇和真相!

孟寰海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起崔敬祜總是平靜無波的臉,想起他眼底深處那化不開的倦意和沈郁,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孤獨……

原來,那不僅僅是家族重擔,更是血仇未報的壓抑!

所以他才那般精於算計,步步為營?所以他才會在破廟雨夜,流露出那樣的脆弱?所以他才會……一次次幫助自己這個“楞頭青”,是因為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種與這黑暗世道抗爭的、他或許曾經擁有過或渴望過的力量?

孟寰海再也坐不住,他必須見到崔敬祜!現在!立刻!

他避開監視,再次讓趙鐵柱用暗號聯系。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直到後半夜,崔敬祜才悄然出現在二堂窗口,臉色比上次更加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

“你怎麽……”孟寰海一把將他拉進來,觸手一片冰涼。借著月光,他能看到崔敬祜眉宇間凝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一絲緊繃的警惕。

“吳巡檢今日,提了前任知縣。”孟寰海開門見山,目光緊緊鎖住他。

崔敬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雖然很快恢覆,卻沒有逃過孟寰海的眼睛。他垂下眼簾,沈默著。

“你父兄的死……”孟寰海的聲音低沈而艱難,“是不是跟漕糧案有關?”

崔敬祜猛地擡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的,是刻骨的恨意和巨大的痛苦,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很快被強行壓下,恢覆了死水般的平靜。但這瞬間的爆發,已經證實了孟寰海的猜測。

“你不該卷進來。”崔敬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老子已經卷進來了!”孟寰海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崔行川,你他媽還要一個人扛到什麽時候?!”

看著他這副樣子,孟寰海心裏又疼又怒。疼他的隱忍,怒他的不信任。

崔敬祜看著他因激動而發紅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心疼,一直緊繃的弦,似乎終於到了極限。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是。”他吐出一個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他們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漕糧,軍械……牽扯的人,比你想的更深。前任知縣,是幫兇,也是……被滅口。”

盡管已有猜測,親耳聽到證實,孟寰海還是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起。這潭水,太深,太渾了!

“所以你就一個人……查了這麽多年?”孟寰海的聲音有些發顫。

崔敬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不然呢?指望官府?還是指望那些……吃慣了人血饅頭的‘世交’?”

他語氣裏的嘲諷和悲涼,讓孟寰海心如刀絞。他猛地將崔敬祜緊緊摟進懷裏,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裏。

“以後不用一個人了。”孟寰海在他耳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這仇,我幫你報!”

崔敬祜僵硬的身體,在他懷裏慢慢軟化。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將臉深深埋進孟寰海的肩窩,汲取著那一點難得的、真實的溫暖。

窗外,月涼如水。

兩個被命運捆綁在一起的人,在真相與覆仇的重壓下,緊緊相擁。前路布滿荊棘,黑暗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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