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幾下，終於不甘心地熄滅了，留下一縷青煙和滿室愈發濃重的黑暗。只有窗外天際那一線微光，勉強勾勒出屋內家具和彼此模糊的輪廓。

黑暗似乎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孟寰海能更清晰地聽到崔敬祜逐漸平穩的呼吸聲，能感覺到他靠在自己懷裏的重量，還有他發絲蹭在自己頸側那微癢的觸感。他手臂圈著的那截腰身，比看起來還要清瘦，隔著濕冷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的骨骼輪廓。

崔敬祜似乎也在這片黑暗中放松了些許。他依舊靠著孟寰海，沒有動，只是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彼此貼合得更舒適些。他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搭在孟寰海堅實的臂膀上。

“那本賬冊，”黑暗中，崔敬祜的聲音很低，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是錢家一個失勢的賬房，輾轉送到我手上的。那人……前些年因故被錢家逼得家破人亡。”

孟寰海“嗯”了一聲，下巴蹭著他的發頂：“我知道了。”他心裏清楚，這東西是雙刃劍，用好了能反敗為勝，用不好可能引火燒身，甚至牽連崔敬祜。崔行川把這燙手山芋交給他，是信任，也是考驗。

“吳巡檢背後，是府城的陳同知。”崔敬祜又低聲補充了一句，“陳同知與周通判是姻親。”

這就對上了。周通判倒臺，陳同知兔死狐悲，借機清理周通判的“餘孽”，順便打壓清川縣這股不受控制的“新勢力”。

“媽的，蛇鼠一窩！”孟寰海罵了一句，手臂下意識地收緊，仿佛這樣就能護住懷裏的人，不被那些骯臟手段沾染。

崔敬祜感受到他的力道，輕輕吸了口氣。

孟寰海立刻松了些力道，有些懊惱：“弄疼你了？”

“沒有。”崔敬祜的聲音裏似乎含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他頓了頓，忽然問：“你那幅《四海升平圖》，還在嗎？”

孟寰海一楞，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在。在箱底壓著。”

“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崔敬祜低聲念著，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志向不小。”

“年少輕狂罷了。”孟寰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今能把這清川縣料理明白，讓百姓少餓死幾個，就算對得起這身官袍了。”

“已經很好。”

崔敬祜輕聲說。

這四個字，他說得極其自然，沒有敷衍，沒有客套，像是發自內心。

孟寰海心頭一熱，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他低頭，在黑暗中試圖尋找崔敬祜的眼睛，卻只看到模糊的輪廓和那雙在微弱天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

“崔行川，”他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沙啞，“等這事了了……我請你喝酒。”

不是謝酒，不是公務往來，是單純的，他想請他喝酒。

崔敬祜沈默了片刻，就在孟寰海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個“嗯”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孟寰海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天光又亮了些，已經能隱約看清彼此的五官。崔敬祜臉上的紅暈褪去，恢覆了些許平日的蒼白，只是眼尾那抹紅，和微腫的唇，昭示著昨夜的不尋常。他擡手，略顯生疏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和散落的發絲，試圖找回一些平日的儀態。

孟寰海看著他這帶著點窘迫卻又強作鎮定的樣子，心裏癢癢的，像被羽毛撓過。他伸手，幫他把一縷頑固黏在臉頰的濕發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耳廓。

崔敬祜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層薄紅。他沒有躲閃，只是垂下了眼簾。

“我該走了。”他低聲說，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冷，卻似乎又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孟寰海知道留不住，外面天快亮了，吳巡檢的眼線可能已經活動起來。他松開手臂，有些不舍。

崔敬祜站起身，將那件舊外袍脫下，遞還給孟寰海。袍子還帶著兩人的體溫和濕氣。

孟寰海接過，隨手放在一旁。“路上小心。”

崔敬祜點了點頭，走到窗邊，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利落地翻窗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灰暗之中。

孟寰海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窗口，懷裏似乎還殘留著那人的重量和溫度，鼻尖仿佛還縈繞著那清冽的氣息。他擡手，摸了摸自已的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柔軟冰涼的觸感。

窗外，天色越來越亮。

風雨並未停歇，前路依舊艱險。

但孟寰海覺得，自已心裏像是被註入了某種堅實的東西。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走到墻角，從箱底拿出那幅《四海升平圖》，緩緩展開。畫上的山河壯闊，百姓安樂。他看了許久，然後小心地卷起，重新藏好。

使寰區大定太難，但護住這一縣之地，護住那個人……他或許，可以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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