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吳巡檢被那日的百姓請願弄得灰頭土臉，心下更恨。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逼迫，轉而玩起了更陰損的手段。他不再直接提審孟寰海，卻開始頻繁“拜會”清川縣那些有頭有臉的鄉紳，尤其是之前與孟寰海有過節的幾家。

風聲漸漸傳出來，說吳巡檢手裏，似乎還捏著些別的“證據”，不僅關乎孟縣令，更隱隱指向崔家，暗示崔家在番薯推廣、賦稅抵充中“上下其手”，“所圖非小”。這話說得含糊，殺傷力卻極大。一時間，清川縣謠言四起，說什麽的都有。

王主簿將這些風聲帶給孟寰海時，臉都是綠的：“大人，這、這是要往死裏整啊！連崔家都牽扯進來了！”

孟寰海聽著，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吳巡檢這是查不出他孟寰海實實在在的貪墨，就想用這種模棱兩可的謠言，把他和崔敬祜綁在一起，搞臭兩個人的名聲，甚至拖垮崔家！

“操他娘的吳老狗！”孟寰海一拳砸在墻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他自已可以不要這頂烏紗，可以不要這條命，但他絕不能連累崔行川。那人本該是站在幹岸上，清風朗月般的人物，憑什麽因為他孟寰海，沾上這滿身的汙泥？

一種近乎護犢子的兇狠，在他心底翻騰起來。

他不再猶豫，立刻讓趙鐵柱去把戶房掌管錢糧賬目的幾個老吏悄悄叫來。這幾人都是清川縣本地人，膽小怕事，但算賬是一把好手，最重要的是，他們經手了所有與崔家往來的賬目。

幾個人戰戰兢兢地來到二堂，不知道這位停職的縣太爺又要幹什麽。

孟寰海看著他們，目光銳利如刀：“吳巡檢查賬，查到你們頭上了？”

幾個老吏互相看了看，為首的一個哆嗦著回道：“回、回大人，吳大人是問過幾句，主要……主要是問崔家那邊……”

“你們怎麽說的？”孟寰海聲音低沈，帶著壓迫感。

“小的們都是按賬本實話實說，崔家那邊往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絕無含糊啊大人！”

“很好。”孟寰海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從現在起，你們給我記住，所有與崔家往來的賬目，無論大小，都是我孟寰海一人經手，一人決斷！與爾等無關，與崔家更無幹系！若吳巡檢再問起，就這麽回！聽明白沒有？”

幾個老吏都楞住了。孟大人這是……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已身上？

“大人，這……這可使不得啊！”為首的老吏急道，“那些賬目明明……”

“閉嘴！”孟寰海厲聲打斷他，“按我說的做！若是讓我知道誰在外面亂嚼舌根，把崔家牽扯進來，”他眼神冰冷地掃過幾人，“別怪我孟寰海不講情面！”

他這話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讓幾個老吏渾身一顫，再不敢多言，連聲應下，退了出去。

趙鐵柱在一旁看著，眼睛發紅：“大人，您這又是何苦……”

孟寰海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又帶著決絕：“老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崔行川不一樣。”他頓了頓，低聲道，“你去，想辦法給崔家主遞個話，就說……賬目的事，我擔了。讓他，萬事小心，近期不要再與縣衙有任何明面上的往來。”

他這是要釜底抽薪，把所有可能潑向崔敬祜的臟水，都引到自已身上。

安排完這些，孟寰海獨自坐在二堂裏，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反而平靜了。他這條破船，反正已經千瘡百孔，不在乎再多幾個窟窿。但只要還能浮著，就得護住旁邊那艘精致的畫舫，別讓他被這渾水濺濕了。

而崔家別院裏，崔敬祜很快就收到了孟寰海讓趙鐵柱輾轉遞來的口信。

老仆稟報時，語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孟大人他……這是要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已頭上。”

崔敬祜正在撫琴的手停了下來，琴音戛然而止。他沈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琴弦上劃過。

他沒想到，孟寰海會這麽做。那個平日裏看起來混不吝、直腸子的人，在這種時候，竟然會用這種近乎笨拙的方式，來保護他。

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與悸動，猛地沖撞著他的心防。他以為自已是在為那人遮風擋雨，卻沒想到，那人竟也想為他撐起一片天。

“知道了。”崔敬祜的聲音有些低啞。他起身，走到書案前，看著那幅水利草圖，目光落在代表縣衙與崔家合作修繕的那段渠道上。

他原本的計劃，是動用更上層的關系，直接施壓，讓吳巡檢知難而退。但現在，孟寰海選擇了這樣一種更直接、也更決絕的方式。

他不能辜負這份心意。

“讓我們的人，都撤回來。暫時停止與縣衙的一切公開往來。”崔敬祜吩咐道，語氣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另外，去查查，吳巡檢除了錢家，還和哪些人有接觸。尤其是……府城那邊，誰在給他撐腰。”

“是。”老仆應下，遲疑了一下，又問，“那孟大人那邊……”

崔敬祜望向縣衙的方向，目光深邃：“他既想護著我，我便如他所願，暫且退後。但這棋，還沒下完。”

他不會讓孟寰海一個人承擔所有。明面上的風雨，他可以暫時避開。但暗地裏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他要找出幕後黑手，斬斷伸向清川縣、伸向孟寰海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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