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孟寰海把擔子一肩扛下後，吳巡檢果然將火力集中到了他一個人身上。問話更加頻繁，語氣也更加刁鉆，甚至開始翻查他幾年前剛上任時一些無關緊要的舊賬，試圖找出任何一點可以攻訐的破綻。

孟寰海橫下一條心，任憑吳巡檢如何威逼利誘，咬死了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人主張，與崔家無關，與下屬無關。他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硌得吳巡檢牙癢癢，卻又一時奈何他不得。

清川縣的百姓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有人偷偷往縣衙裏扔些蔬菜米糧，被衙役撿了送到二堂。孟寰海看著那些還帶著露水的青菜，心裏不是滋味，卻也只能領了這份情。

旱情還在持續，地裏裂開的口子像一張張饑渴的嘴。孟寰海雖被停職，卻無法眼睜睜看著莊稼幹死。他讓趙鐵柱暗中聯絡那些信得過的裏長和農戶，組織他們利用現有水源，輪流灌溉，能救一畝是一畝。沒有官府文書，一切都只能靠鄉民自發，進展緩慢，卻也聊勝於無。

這晚，月黑風高。孟寰海獨自在二堂對著一盞孤燈，查看趙鐵柱偷偷送來的抗旱進展記錄，眉頭緊鎖。水源不足，杯水車薪，再這樣下去，秋收定然無望。

忽然，窗外傳來幾聲極輕微的布谷鳥叫——這是他與趙鐵柱約定的暗號。

他心中一凜，吹熄了燈，悄聲走到門後。片刻，一個黑影敏捷地翻窗而入，正是趙鐵柱。

“大人，”趙鐵柱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有轉機了！”

“什麽轉機？”

“是崔家主！”趙鐵柱喘著氣，“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說動了上游幾個村子，同意夜間放開他們那段水渠的閘口，讓水流下來！還派了崔家的工匠，帶著人連夜去疏通小王莊下游那幾處淤塞的河道！說是……說是崔家自個兒莊子也要用水，順帶手的事兒！”

孟寰海楞住了。崔行川？他不是已經按自己的意思，明面上撤清了嗎？怎麽又……

他立刻明白了。這是崔敬祜在用他的方式，既不公開違逆吳巡檢，又在暗中助他抗旱！疏通河道，上游放水，這哪裏是“順帶手”，分明是精心計算過的救援！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讓人抓不到把柄。

一股熱流猛地湧上孟寰海的心頭，沖得他鼻子發酸。這崔行川……總是這樣！在他最艱難的時候，用這種悄無聲息的方式，遞過來最需要的東西。

“知道了。”孟寰海聲音有些沙啞，“讓下面的人機靈點，別聲張。”

“是！”趙鐵柱應了一聲，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翻窗走了。

二堂裏重歸黑暗和寂靜。孟寰海卻再也坐不住，他走到窗邊，望著漆黑一片的夜空，仿佛能透過這濃重的夜色，看到遠處河道上，那些正在默默忙碌的身影。

他想起自已之前還想著要“護住”崔行川，現在看來，那人哪裏需要他這糙漢子的笨拙保護？那人自有他的玲瓏手段和通天能耐。

可是……這種被人在暗處默默守護、精準支援的感覺，卻比任何明目張膽的幫助，更讓他心悸。

這一夜，清川縣許多無法安眠的農戶，都隱約聽到了遠處河道傳來疏通的動靜，也感覺到了那久違的、細微的水流聲。他們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加固著自家的田埂，心裏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而這希望的火種，是那個被停職查辦的縣令，和那個深居簡出的家主，在暗夜之中，聯手為他們護住的。

幾天後，吳巡檢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抗旱的秩序並然，不像是群龍無首的樣子。他加緊了了對孟寰海的“調查”，甚至開始派人暗中監視縣衙和崔家別院的往來。

壓力越來越大。

這天深夜，孟寰海正準備歇下，窗欞又被輕輕叩響。這次來的不是趙鐵柱，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穿著夜行衣的漢子，身手極為了得。

那漢子也不多話，只將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匣子塞進他手裏，低聲道：“崔家主讓交給大人的。”說完，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孟寰海心中驚疑，回到屋內，點亮油燈，小心地打開油布。裏面是一個普通的木匣，再打開，竟是一本賬冊！不是抄本，而是……錢家與府城某位官員歷年“孝敬”往來的原始記錄！上面時間、數目、經手人，清清楚楚，甚至還有幾封密信的抄件！

孟寰海翻看著，手都有些顫抖。這……這是能把錢家和背後靠山都拖下水的鐵證！崔行川是從哪裏弄來的？！

匣底還有一張薄薄的紙條，上面是崔敬祜那熟悉的、清雋的字跡：“釜底抽薪，或可破局。慎用。”

孟寰海捏著那張紙條，看著那本足以扭轉乾坤的賬冊，胸口劇烈起伏。崔行川這是把刀遞到了他手裏！讓他自已選擇，要不要用，什麽時候用。

他這是在告訴自已，他並非只能被動承受保護，他也有反擊的能力，並且，他願意將這份能力，交到自已手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一種被全然信任的沈重，交織在孟寰海心頭。

他將賬冊仔細藏好，吹滅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風雨依舊，前路未蔔。

但手中的這份“利器”，和遠方那盞或許同樣未眠的孤燈，卻讓他覺得，這漫漫長夜，似乎也不再那麽難熬了。

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硬扛，一個迂回，竟在這風雨飄搖之中，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牢不可破的同盟。

這同盟裏，有算計，有無奈，更有超越這一切的、不言而喻的守護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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