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崔敬祜回到別院，靜逸堂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他周身的清冷。老仆無聲地遞上熱帕，他接過，慢慢擦拭著指尖，仿佛要揩去夜露的微涼，又或是那人激動時幾乎噴濺到他身上的、滾燙的氣息。

“並非戲弄……”

那四個字說出口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孟寰海眼中的震驚與慌亂，像受驚的鹿，本能地後退。果然，還是太冒進了。那人如同一塊未被雕琢的頑石，外殼堅硬，內裏卻可能藏著未經世事的生澀與懵懂。自己這般近乎直白的試探，於他而言，怕是比官場傾軋更令人無措。

他將帕子遞還給老仆，走到窗邊。院子裏那盆蘭花在月色下靜靜吐幽，姿態孤高，與他此刻的心境莫名契合。他想起破廟雨夜，那人渾身濕透卻眼神清亮；想起田埂之上，他蹲在塵土裏與老農閑話；想起他病中固執不肯喝藥，卻又在被灌下後悄悄松一口氣的模樣……

一點一滴，如同細雨潤物，在他嚴防死守的心堤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等他驚覺時，那人的身影早已盤踞其中，揮之不去。

所以他送了炭火，送了棉袍，送了那碗臘八粥。與其說是算計，不如說是……忍不住。忍不住看他在嚴寒中瑟縮，忍不住看他被病痛折磨。他甚至動用了家族關系，攔下了那紙調令。這在他過往的人生中，是絕不會做的、風險遠大於收益的“蠢事”。

可他就是做了。

桑婉回的到來，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這份心思的異常。表妹溫婉嫻靜，家世相當，是族中長輩眼中再合適不過的姻緣人選。他也曾以為，婚姻不過是家族聯姻、延續血脈的工具，無需投入太多私情。

可如今，看著桑婉回，他心中卻波瀾不驚，甚至在她試圖靠近時，會下意識地保持距離。他的心，似乎早已被那個與他截然不同、莽撞又執拗的縣令占據了。

今夜前去，借著棋局，近乎孤註一擲地遞出一句話，結果……不出所料。

崔敬祜輕輕撫過蘭葉，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他並非沒有預料到孟寰海的退縮。那人是光，是火，照亮了他沈寂的世界，卻也灼傷了他習慣於黑暗的眼睛。

他收回手，關上窗戶，將清冷的月光隔絕在外。

“家主，桑姑娘那邊……”老仆低聲請示。

“一切照舊，以禮相待便是。”崔敬祜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平淡，“另外，明日去莊子上看看番薯的長勢，若有早熟的，挑些好的……給縣衙送去，就說是讓孟大人嘗嘗推廣的成果。”

老仆應下，心裏卻明鏡似的。這哪裏是嘗成果，分明是尋個由頭，遞個臺階，怕那人因今晚之事，連尋常往來都斷了。

崔敬祜坐到琴桌前，手指虛按在琴弦上，卻並未撥動。他需要重新築起心防，將那份不該有的、洶湧的情感，再次牢牢鎖回深處。他是崔敬祜，是崔家的家主，他有他的責任和枷鎖。

有些念頭，動過一次，便已是逾矩。

只是，那盆蘭花的幽香，似乎總縈繞在鼻尖，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破土，便再難回歸最初的沈寂。

而縣衙裏的孟寰海，對著那盤殘局和冰冷的月光，一夜無眠。崔敬祜那句“並非戲弄”和最後那個覆雜的眼神，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裏盤旋不去。

不是戲弄，那是什麽？

他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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