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接下來的日子，清川縣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湧動。

孟寰海像是跟自已較上了勁，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最後幾家“硬骨頭”的清丈工作中。他手段比以往更硬，甚至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狠厲，親自帶著趙鐵柱和戶房的人，頂著鄉紳家丁的阻撓和咒罵，一寸寸地丈量、登記。他需要這種身體上的疲憊和沖突，來壓制心裏那頭自從那夜之後就開始躁動不安的野獸。

他與崔敬祜，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對立”狀態，甚至更糟。公務上的必要往來，全靠王主簿和管家傳話，兩人再未私下見過面。那碟枇杷之後，崔家也沒再送過任何東西。只有莊子上送來幾筐早熟的番薯，理由是“請孟大人查驗推廣成果”，公事公辦的口氣。

孟寰海看著那些番薯，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慌。他讓人把番薯分給了衙門裏家境困難的胥役，自已一個沒留。

這天，他正在與最後一家、也是最難纏的鄉紳錢老爺對峙。錢家仗著與府城某位官員沾親，態度蠻橫，不僅拒不配合，還縱容家丁推搡衙役，場面一度混亂。

“孟寰海！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清川縣，還不是你一個九品官說了算！”錢老爺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孟寰海臉色鐵青，正要發作，一直跟在身邊沈默不語的趙鐵柱卻突然悶哼一聲，額頭被一塊飛來的石子劃破，鮮血頓時淌了下來。

“鐵柱！”孟寰海心頭一緊，趕緊查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幾名穿著崔家號衣的健仆簇擁著一輛馬車停在了不遠處。車簾掀開，崔敬祜緩步下車。

他今日穿著一身墨色常服，更襯得面色如玉，神情冷峻。他目光掃過混亂的場面，在趙鐵柱額頭的傷口和孟寰海緊繃的臉上停留一瞬，最後落在氣焰囂張的錢老爺身上。

“錢世伯，好大的火氣。”崔敬祜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不少。

錢老爺顯然沒料到崔敬祜會來，氣勢不由得矮了三分，擠出一絲笑：“崔、崔家主，您怎麽來了？這點小事，怎敢勞您大駕……”

“清丈田畝，乃是國策，更是孟大人職責所在，怎是小事？”崔敬祜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錢家亦是清川望族，更應遵紀守法，為鄉裏表率。如此阻撓公務，傷及官差，若是傳到府城，恐怕……對世伯那位親戚，也非好事吧？”

他這話，看似勸解，實則警告。點明了錢家的依仗，也點破了這依仗並非牢不可破。

錢老爺臉色變幻，冷汗涔涔而下。他可以不怕孟寰海這個楞頭青，卻不敢不給崔敬祜面子，更不敢拿親戚的前程冒險。

“這……這……”他支吾著，氣勢全無。

崔敬祜不再看他，轉向孟寰海，目光平靜無波：“孟大人，公務要緊，還是先為趙捕頭包紮傷口吧。此地之事，想必錢世伯會秉公處理。”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上了馬車，徑自離去，從頭到尾，沒有多看孟寰海一眼，仿佛真的只是路過，順手解圍。

孟寰海看著那遠去的馬車，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這樣！他總是這樣！在他最狼狽、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用最雲淡風輕的方式幫他化解危機，然後轉身離開，留給他一肚子的憋悶和難以言喻的悸動。

錢老爺在崔敬祜離開後，果然老實了許多，雖然依舊不情不願，卻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阻撓。清丈工作得以繼續。

回去的路上，趙鐵柱捂著包紮好的額頭，憨憨地說：“大人，崔家主……好像也沒那麽壞。”

孟寰海沈默著，沒有回答。

他想起那夜崔敬祜說“並非戲弄”時的眼神，想起他剛才出現時那冷峻的側臉。這個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扔下一塊石頭，以為會聽到回響，結果卻只有一片沈寂。你以為看清了他，轉眼他又被迷霧籠罩。

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精於算計的世家家主？心懷慈悲的義學創辦者？還是……對他有著某種他不敢深想的情愫的人？

孟寰海覺得自已像是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淤泥，比清丈田畝遇到的阻力更讓人無力。他拼命想掙脫，卻發現那淤泥之下，似乎還湧動著別樣的暗流，溫暖而粘稠，讓他越是掙紮，陷得越深。

而崔家別院裏，崔敬祜聽著管家匯報錢家那邊已暫時服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他走到書案前，看著那幅水利草圖，在代表錢家田產的區域，輕輕畫了一個叉。

他今日前去，並非全然為了孟寰海。錢家近年行事越發張狂，已隱隱威脅到崔家在清川的某些布局，借此機會敲打，一舉兩得。

只是看到那人身陷圍困、趙鐵柱受傷時，他心底那瞬間湧起的怒意與擔憂，卻並非算計。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這淤泥一般的世道，這清渠難開的困局，何時才是個頭？而他心中那悄然滋生的、不合時宜的情愫，又該歸於何處？

窗外，天色漸晚。清川縣的夜晚，再次降臨，掩蓋了白日的一切紛爭與暗湧，也掩蓋了兩顆在淤泥與清渠之間，艱難探尋方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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