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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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那碟枇杷之後,孟寰海覺得自已和崔敬祜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窗戶紙。他看不透那家夥到底什麽意思,是戲弄?還是……也有那麽一點和他一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這種懸而未決的感覺讓他坐立難安,比處理最棘手的公務還要磨人。清丈田畝的事推進得倒是順利,李家作為表率的效果顯現,又有幾戶中等人家主動配合,只剩下幾家最難啃的硬骨頭還在觀望。可孟寰海的心,卻像是飄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這天夜裏,他處理完公文,已是月上中天。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蟲鳴。他鬼使神差地,又拿出了那副石子棋盤,在石桌上擺開。月光清冷,棋子冰涼。

他捏著一顆黑子,對著空無一人的對面,遲遲沒有落下。腦子裏想的不是棋路,而是崔敬祜下棋時從容的氣度,是他看著那籃枇杷時眼底可能閃過的笑意,是他在雨夜倉房遞來姜湯時平靜的側臉。

他低聲念著長久懸於心中的那句話,只覺得這宏願之下,悄然滋生出的私人牽絆,是如此擾人心神,卻又難以割舍。

忽然,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孟寰海猛地回頭,只見月光下,崔敬祜不知何時已站在院門處,一襲青衫,仿佛融入了夜色,只有那雙眸子,在月華下顯得格外清亮。

“你……”孟寰海一時語塞,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怎麽來了?還是在這深更半夜?

“見院內有光,順路過來看看。”崔敬祜緩步走近,目光落在棋盤上,“孟大人好興致。”

他的借口依舊蹩腳,孟寰海卻無心戳穿。他看著崔敬祜自然而然地在自己對面坐下,仿佛這只是無數次對弈中尋常的一次。

“手談一局?”崔敬祜執起白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孟寰海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將手中的黑子往棋罐裏一扔,發出“嘩啦”一聲脆響。“不下!”

崔敬祜執子的手頓在半空,擡眼看他,眸中帶著詢問。

孟寰海胸口起伏,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沖破了理智的堤壩。他豁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崔敬祜,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崔行川,你他媽到底什麽意思?!”

崔敬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孟寰海像是被他的沈默激怒了,一股腦地將憋在心裏的話倒了出來:“調令的事是你搞的鬼吧?炭火、棉袍、臘八粥、還有那破藥!現在又是枇杷!你一會兒弄個表妹來,一會兒又深更半夜跑來找我下棋!你耍我玩呢?!”

他喘著粗氣,眼睛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紅,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

崔敬祜依舊沈默著,只是看著他,目光深沈如潭,裏面翻湧著孟寰海看不懂的覆雜情緒。月光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朦朧,有些不真實。

良久,就在孟寰海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拂袖而去時,崔敬祜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孟寰海從未聽過的、近乎嘆息的語調。

“我若說……並非戲弄呢?”

孟寰海渾身一震,僵在原地。並非戲弄?那是什麽?

他看著崔敬祜,想從他臉上找出戲謔或者算計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沈靜的、近乎坦然的認真。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帶著一種他從未敢深想的專註。

“你……”孟寰海喉嚨發緊,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問不出口。不是戲弄,又能是什麽?難道……

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猜測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瞬間亂了方寸。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在石凳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崔敬祜將他的慌亂盡收眼底,眼底那絲覆雜的情緒漸漸沈澱,化為一種淡淡的、了然的無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夜已深,不打擾孟大人休息了。”他恢覆了平日疏離的語氣,微微頷首,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直到那青衫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孟寰海還僵立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那句“並非戲弄”和崔敬祜最後那抹無奈的眼神,反覆回響、閃現。

月光依舊清冷,棋盤上的棋子散亂著,如同他此刻的心。

崔敬祜走在回別院的寂靜街道上,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袂。他擡頭望了望天邊那輪冷月,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終究,還是太急了嗎?

那層窗戶紙,他輕輕捅了一下,卻似乎將那人嚇得更遠了。

也罷。

他收斂心神,重新變回那個冷靜自持的崔家主。只是心底某個角落,那因那人而起的波瀾,卻再難徹底平息。

這一夜,縣衙二堂的燈,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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