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自那日從崔家別院回來，孟寰海心裏就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不得安生。他一會兒覺得自已小題大做，崔行川有個表妹再正常不過；一會兒又想起水榭中那琴瑟和鳴的景象，心裏頭那股無名火就蹭蹭往上冒。

他試圖用繁重的公務麻痹自已，清丈田畝的文書看得比任何時候都仔細，字字句句摳得戶房小吏叫苦不疊。可只要稍一空閑，桑婉回那溫婉的身影和崔敬祜平靜的側臉就會不受控制地跳出來。

“媽的！”他煩躁地扔下筆，在二堂裏轉磨。他孟寰海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優柔寡斷、兒女情長了？這簡直比面對府城的調令還讓他憋屈。

這日，他心不在焉地聽著王主簿匯報公務，王主簿絮絮叨叨說到崔家別院近日似乎要辦個小宴，主要是為桑姑娘接風，也請了城中幾位有頭臉的夫人小姐作陪。

“哦？”孟寰海眼皮都沒擡，裝作不經意地問，“都請了誰？”

王主簿報了幾個名字，無非是些鄉紳家眷。

“嗯。”孟寰海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心裏卻琢磨開了。接風宴？他是不是也該……表示一下？畢竟是一縣之主，崔家來了客，他出於禮節，也該有所表示吧？絕不是因為別的什麽。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壓不下去。可送什麽呢？送貴重了，顯得他巴結；送輕了，又顯得小氣。他想起崔敬祜之前送來的那些枇杷，又想起自已在後院種的那些半死不活的青菜，頓時一陣氣悶。

最終，他讓趙鐵柱去市集上，買了些時令的、品相最好的……枇杷。對，就是枇杷。他倒要看看，崔行川收到這“回禮”，會是個什麽表情。

趙鐵柱提著那籃子黃澄澄的枇杷去崔家別院時，心裏直犯嘀咕。大人這禮送得，可真夠……別致的。

崔敬祜收到這籃枇杷時，正在書房看賬冊。聽管家說是孟知縣派人送來的，說是“給桑姑娘嘗個鮮”，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那籃與孟寰海氣質格格不入的、精致鮮亮的枇杷，再品品那“給桑姑娘嘗個鮮”的說辭，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愉悅。

他放下筆，對管家道：“收下吧。去告訴孟大人，就說……桑表妹很喜歡，多謝他費心。”

管家依言去了。

崔敬祜走到那籃枇杷前，拿起一個，在指尖轉了轉。果皮光滑，色澤誘人。他幾乎能想象出孟寰海讓人去買這枇杷時，那副別別扭扭、欲蓋彌彰的樣子。

這人，吃起醋來，都這麽……笨拙得可愛。

他輕輕將枇杷放回籃中，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掩飾不住，淺淺地漾了開來。

而縣衙裏，孟寰海聽到趙鐵柱帶回的“桑姑娘很喜歡”的口信，非但沒覺得高興，心裏那點酸澀反而更重了。喜歡？她喜歡有什麽用！他這枇杷是……

是什麽？他猛地剎住思緒，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臉上有點發熱，心裏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麻線。

接下來的幾天，孟寰海幾乎是刻意地回避著任何與崔家別院相關的消息。他甚至主動要求去下面最偏遠的村子核查田畝，一去就是好幾天，試圖用奔波勞碌來冷卻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然而，人在鄉下，心卻好像還留在縣衙，留在那條能望見崔家別院街口的路上。

這天傍晚，他剛從村裏回來，風塵仆仆，又累又餓。還沒進二堂，就看見院子裏石桌上，放著一碟洗好的、水靈靈的……枇杷。旁邊還壓著一張素箋，上面是熟悉的、清雋的字跡：“新下，甚甜。”

沒有署名，但孟寰海一眼就認出是崔敬祜的字。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碟在夕陽下泛著暖光的枇杷，一時間竟忘了動彈。趙鐵柱在一旁小聲道：“大人，這是崔家主下午派人送來的，說是……說是回禮。”

回禮？用他送去的枇杷回禮？孟寰海只覺得一股熱氣“轟”地沖上頭頂，耳朵尖都燒了起來。這崔行川！他絕對是故意的！

他大步走過去，想將那碟枇杷拂到地上，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他拿起一個，賭氣似的狠狠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中爆開，帶著初夏的陽光氣息，一直甜到了心裏。

他嚼著那果肉，心裏的惱怒、酸澀、別扭，仿佛都被這甜味沖淡了些，只剩下一種更加覆雜難言的情緒，在胸腔裏緩緩流淌。

這盤用枇杷下的棋，他好像又落了下風。

而崔家別院裏，崔敬祜聽著老仆回報孟寰海已回衙，並收下了那碟枇杷，只是淡淡一笑。

桑婉回正坐在一旁繡花，擡頭見他心情似乎不錯，柔聲問道：“表哥因何事開懷？”

崔敬祜收斂了笑意，恢覆平日的淡然：“無事。只是覺得，今年的枇杷，格外清甜。”

桑婉回看了看窗外，有些疑惑，枇杷……不都差不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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