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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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調令風波過後,清川縣衙恢覆了運轉,只是氣氛有些微妙。王主簿等人對孟寰海愈發敬畏,背後卻難免嘀咕這位縣太爺背景深厚,連府城的調令都能攔下。孟寰海心知肚明,這“背景”就是崔行川,這讓他渾身不自在,像穿了件借來的、不合身的華服。

他憋著一股氣,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政務中,清丈田畝的準備工作重新啟動,比以往更較真,更嚴苛,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已留下靠的是能力,而非某人的“關照”。

他與崔敬祜,似乎又回到了那種隔空博弈的狀態。一個在明處大刀闊斧,一個在暗處波瀾不驚。只是,那筐炭,那碗臘八粥,那紙調令背後的手腳,像一根根細刺,紮在孟寰海心裏,讓他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純粹地將崔敬祜視為一個需要打倒的對手。

這天,他帶著趙鐵柱去下面村子核查田畝,回來時已是傍晚,錯過了飯點。兩人又冷又餓,路過城西那片嘈雜的市集,一股濃郁辛辣的香氣撲面而來,是路邊攤子在賣牛雜湯。

“大人,要不……吃點熱乎的再回去?”趙鐵柱咽了口口水,試探著問。他知道自家大人節儉,平日絕不肯在這些地方花錢。

孟寰海看著那口翻滾著濃湯的大鍋,熱氣騰騰,驅散著春寒。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想起那碗臘八粥的暖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嗯。”

兩人在油膩的小桌旁坐下,要了兩大碗牛雜湯,多放芫荽和辣子。湯端上來,湯汁奶白,牛雜軟爛,紅油汪汪,香氣直往鼻子裏鉆。孟寰海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大口,滾燙的湯汁帶著辛辣一路落到胃裏,凍僵的身子瞬間暖和過來。他吃得額頭冒汗,酣暢淋漓。

“老板,結賬。”他抹了把嘴,掏出幾個銅板。

“這位爺,您的賬,剛才那位爺已經結過了。”攤主指了指旁邊。

孟寰海一楞,順著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一個熟悉的青衫身影正要轉身離開,不是崔敬祜是誰?他身邊依舊只跟著那個沈默的老仆。

他怎麽在這兒?這城西市集,可不是崔家主平日會踏足的地方。

孟寰海下意識站起身,想叫住他,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崔敬祜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青衫一角一閃而沒。

他重新坐下,看著面前空了的湯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紅油和芫荽末。心裏那股別扭勁兒又上來了。這算什麽?無處不在的“關照”?連他偶爾吃碗路邊攤,都在那人的眼皮子底下?

“大人,崔家主他……”趙鐵柱也看到了,小聲說道。

“吃你的!”孟寰海沒好氣地打斷他,心裏卻亂糟糟的。他忽然發現,自已對崔行川的關註,似乎也早已超出了對普通“對手”的範疇。他會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會琢磨他每一個舉動背後的含義,會因為他的“關照”而煩躁,卻又無法真正硬起心腸拒絕。

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讓他有些恐慌。

回縣衙的路上,他一路沈默。經過崔家別院那條街口時,他腳步頓了頓,朝裏面望了一眼。高墻深院,靜悄悄的,與他剛才所處的喧囂市集,仿佛是兩個世界。

那天夜裏,孟寰海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他讓趙鐵柱去庫房領了些今年新收的、品相最好的番薯,又去市集買了兩只肥嫩的母雞,用個樸素的竹籃裝了,親自提著,去了崔家別院。

門房見是他,嚇了一跳,慌忙進去通報。

崔敬祜在靜逸堂見他。見他提著竹籃進來,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孟大人這是?”

孟寰海將竹籃放在桌上,動作有些生硬:“番薯,是今年縣裏收成最好的。雞,是感謝崔家主年前的炭火和……那碗臘八粥。”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有……府城之事。”

後面幾個字,他說得含糊,卻足夠清晰。

崔敬祜看著竹籃裏那些沾著泥土的番薯和捆著腳的老母雞,又看向孟寰海那副明明不自在卻強作鎮定的樣子,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人會用這種方式來“還人情”。

“孟大人客氣了。”崔敬祜語氣平和,“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對你或許是小事,”孟寰海擡起頭,目光直視著他,帶著他特有的執拗,“對我,不是。”

四目相對。靜逸堂裏一時寂靜無聲。

孟寰海看到崔敬祜平靜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極細微的漣漪。

他不再多言,拱了拱手:“東西送到,告辭。”

說完,轉身就走,步伐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崔敬祜沒有留他,只是看著他那挺得筆直、卻隱隱透著些慌亂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籃格格不入的“謝禮”,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極真實的弧度。

這人,還真是……一點不肯欠著。

他伸手,拿起一個番薯,在掌心掂了掂。泥土的氣息,混合著那人身上帶來的、市井的煙火氣,似乎將這過於雅致的靜逸堂,都染上了幾分生動的色彩。

這碗牛雜湯引出的“回禮”,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終於激起了來自另一方向的、笨拙卻真實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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