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那籃子番薯和母雞之後，孟寰海覺得心裏松快了些，仿佛終於把一筆欠了很久的債還上了，雖然那債主似乎並不在意。他依舊忙著清丈田畝，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股與全世界為敵的狠勁。

他與崔敬祜之間，那種無形的張力似乎緩和了些，卻又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

這日午後，孟寰海難得清閑片刻，又在二堂擺開了那副石子棋盤。陽光透過窗欞，在棋盤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執黑，對著空無一人的對面，落子卻有些心不在焉。腦子裏想的不是棋路，而是那日崔敬祜在靜逸堂裏，看著他送去的“謝禮”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同於往常的細微波動。

“啪嗒。”一顆白子，輕輕落在了棋盤上，一個他未曾預料的位置。

孟寰海猛地擡頭，只見崔敬祜不知何時已站在桌前，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衫，神色平靜，仿佛只是路過。

“崔家主？”孟寰海有些愕然，“你……”

“路過縣衙，聽聞內有棋聲，便冒昧進來看看。”崔敬祜淡淡道，目光落在棋盤上，“孟大人好雅興。”

孟寰海看著他，又看了看那顆突兀出現的白子，心裏警鈴大作。這家夥，又想幹什麽？下棋？他可不認為崔行川有這份閑情逸致。

“雕蟲小技，比不上崔家主運籌帷幄。”孟寰海語氣帶著慣有的刺兒。

崔敬祜也不惱，自顧自在對面坐下，執起白子：“手談一局？”

孟寰海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行啊！反正老子現在也不用怕你了！”他指的是調令之事，話一出口，又覺得有些失言，耳根微熱。

崔敬祜仿佛沒聽出他話裏的別扭，只道：“請。”

棋局開始。

孟寰海的棋風如其人，大開大合，勇猛激進，往往不顧後果，直搗黃龍。而崔敬祜的棋路則綿密沈穩，步步為營，善於布局，於無聲處埋下殺機。

起初，孟寰海還能憑借一股悍勇之氣占據上風，吃掉崔敬祜幾子。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左沖右突，總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化解，自已的攻勢如同泥牛入海，反而處處受制。

他越下越急躁，額角見汗。崔敬祜卻始終氣定神閑，落子從容，偶爾還會端起旁邊不知何時丫鬟奉上的茶，輕輕呷一口。

“媽的！”孟寰海低罵一句，捏著一顆黑子，懸在半空，久久無法落下。他感覺自已就像這棋盤上的黑子，被白子團團圍住，進退維谷。

崔敬祜看著他焦躁的樣子，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棋局如世局，有時，退一步，並非怯懦，而是為了更好的進。”

孟寰海一楞，擡頭看他。

崔敬祜的目光卻不在棋盤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抽出新芽的棗樹上。“清丈田畝，是好事。但若逼得太緊，引得眾怒，反失其利。不如先易後難，選擇幾家素有清名、田畝爭議較小的作為表率，給予些許優待，做出榜樣。其餘觀望者，見有利可圖，阻力自會小些。”

這話，不再是棋路，而是實實在在的政務建議。用一種迂回的方式，點明了他目前推行清丈的困境。

孟寰海捏著棋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他仔細咀嚼著崔敬祜的話，不得不承認，這比他一根筋地硬碰硬，要高明得多。

他看著崔敬祜，對方卻已收回目光，重新專註於棋盤，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

兩人不再言語，繼續對弈。只是孟寰海的棋路，不知不覺間，少了幾分莽撞，多了幾分考量。

一局終了，自然是崔敬祜贏了。

孟寰海看著滿盤狼藉的黑子，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惱羞成怒，反而長長吐出一口氣。

“受教了。”他拱了拱手，語氣是難得的誠懇。

崔敬祜微微頷首，起身：“棋已下完，崔某告辭。”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那籃番薯，很甜。雞，也已燉湯。”

說完，便飄然離去。

孟寰海獨自坐在棋盤前，看著那顆顆光滑的石子，回味著崔敬祜最後那句話，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麻，有點癢。

這盤棋，他輸了。可他忽然覺得，自已好像……贏到了點別的東西。

一種超越勝負、超越算計的，難以言喻的交流。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著，棋盤上的光影緩緩移動。孟寰海伸出手，將那些散亂的黑子白子，一顆顆，仔細地收攏起來。

這棋局之外的東西，似乎比棋局本身，更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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