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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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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臘月二十三,祭竈。

清川縣衙冷鍋冷竈,連點糖瓜的甜氣兒都聞不著。孟寰海對著桌上攤開的賬冊,眉頭鎖成了死疙瘩。

年關難過。府庫空的能跑馬,拖欠的胥吏俸祿、來年春耕的種子錢、各處必要的修繕款……林林總總,像一座座小山壓在他心頭。王主簿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只等著挨訓。

“就沒一點能挪騰的地方?”孟寰海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火氣。

王主簿苦著臉:“大人,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去年的虧空還沒補上,今年各項稅收又……又因前番風波,收得不太順遂。這年關,怕是難熬了。”

孟寰海煩躁地合上賬冊。他知道王主簿沒說謊。周通判倒臺,牽連甚廣,清川縣的錢糧往來也被上頭卡得更緊,生怕再出紕漏。他這個“青天”的名聲,並沒換來實實在在的銀子。

“俸祿先發一半,剩下的,打欠條。”他揉了揉眉心,做出決定,心裏卻像吃了黃連。讓下面人跟著他過這種年,他這官當得實在窩囊。

“是。”王主簿應著,遲疑了一下,又道:“大人,崔家……崔家派人把今年該繳的田賦和部分商稅,足額送來了,說是……支持大人政務。”

孟寰海猛地擡起頭,眼神銳利:“足額?他們往年不是總要拖到開春,找各種理由減免一些嗎?”

“今年……確實是足額,一文不少。”王主簿也覺得稀奇。

孟寰海不說話了。崔行川這是什麽意思?示好?還是看他笑話,看他這縣太爺離了他們的“支持”,連年都過不去?

他盯著那筆剛剛入庫、數額不小的銀錢,感覺像捧著一塊燙手的烙鐵。收,等於承了崔家的人情,以後在清丈田畝等事上更不好硬氣;不收,縣衙這個年恐怕真要揭不開鍋,底下人怨聲載道,政務癱瘓。

“入庫。”良久,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形勢比人強,這口氣,他不得不咽下。

王主簿松了口氣,趕緊去辦。

孟寰海獨自坐在冰冷的二堂裏,只覺得渾身無力。他空有滿腔抱負,卻處處受制於錢糧。這“清一”的道路,比他想象的要艱難百倍。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已一味強硬,是否真的對清川縣有利?

臘月二十八,崔家別院送來了一份年禮。不算厚重,但很齊全:幾刀上好的宣紙,兩支狼毫筆,一塊徽墨,還有一包精致的茶餅。

附著的帖子上,只有四個字:“歲寒,珍重。”

沒有提公事,沒有提利益,就像尋常朋友間的年節問候。

孟寰海看著那份年禮,尤其是那刀他平日舍不得買的宣紙,心裏五味雜陳。崔行川似乎總能在他最窘迫、最掙紮的時候,用這種不輕不重的方式,提醒他自已的存在。像一根恰到好處的拐杖,在你快要跌倒時遞過來,讓你無法拒絕,又心生警惕。

他沒有回禮。清川縣衙,實在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大年三十,縣城裏鞭炮聲零星響起,多是些家境尚可的人家。縣衙更是冷清,孟寰海讓趙鐵柱把剩下的一點肉食分給值夜的人,自已就著一碟鹹菜,喝了半碗稀粥,算是過了年。

窗外寒風呼嘯,屋裏炭火將盡,冷意重新蔓延開來。他裹緊了那件舊棉袍——終究還是從庫房裏取了出來,對著搖曳的油燈,拿出那副石子棋盤,自已跟自已下。

棋局紛亂,如同他此刻的心境。與崔行川的每一次交手,每一次看似被迫的接受,都像在這棋盤上落下的子,看似無關緊要,卻一步步改變著局勢,也改變著他自已。

他不知道這種改變是好是壞。

而崔家別院,自然是另一番景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族人來往拜年,絡繹不絕。崔敬祜應付完諸般俗禮,獨自回到書房。他看著桌上那份空白的、準備用來寫新年寄語的灑金箋,提筆良久,最終卻只在那箋紙角落,極輕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小的圈,像一枚棋子,又像一顆孤零零的石頭。

他放下筆,走到窗邊,望著縣衙方向那片相較於別處顯得格外暗淡的燈火,想象著那人此刻定然是縮在冰冷的二堂裏,或許在對弈,或許在發呆。

“歲寒,珍重……”他低聲念著自已送出的那四個字,心裏並無多少佳節喜慶,反而泛起一絲淡淡的、說不清的牽掛。

這年關的總賬,他幫那人結清了一部分。可兩人之間那筆糊塗賬,怕是越來越難算清了。

舊歲在寒冷與覆雜的心緒中悄然逝去,新年在迷茫與微弱的希望中緩緩而來。清川縣的未來,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只是這迷霧裏,似乎多了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絲線,將兩個本該對立的人,越纏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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