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正月十五沒過，天氣竟反常地暖了兩天，地氣上升，竟有點驚蟄的意思。孟寰海正琢磨著開春後清丈田畝如何重新推行，一紙調令如同驚雷，炸響在清川縣衙。

不是升遷，是平調。調他去鄰省一個更偏、更窮、匪患猖獗的縣，任知縣。理由是“清川縣漕糧案餘波未平，孟知縣宜避嫌，另調他處以資歷練”。

避嫌？歷練？孟寰海捏著那紙調令，氣得渾身發抖。這分明是周通判餘黨的反撲，是看他這根釘子礙眼，要把他拔了！什麽匪患猖獗，那地方根本就是個火坑，去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王主簿和趙鐵柱等人聞訊，都慌了神。王主簿是怕沒了主心骨，趙鐵柱是真心替大人不平。

“大人，這……這可如何是好？能不能上書陳情……”王主簿急道。

“陳情？”孟寰海冷笑，將調令拍在桌上，“上面既然發了這文書，就是鐵了心！陳情有個屁用！”

他心中一片冰涼。幾個月來的殫精竭慮，與各方勢力的周旋，推廣番薯初見成效，興辦義學的念頭剛剛萌芽……一切都要戛然而止了嗎？他這“清一”的抱負，就要斷送在這骯臟的傾軋之下？

不甘心！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陷進肉裏。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有人暗中叫好，有人唏噓不已。孫掌櫃在錢莊裏撥拉著算盤，搖頭嘆氣：“可惜了，孟大人是個幹事的人，就是……太不會做官了。”

而崔家別院，在收到消息後，陷入了一種異樣的沈寂。

管家匆匆稟報時，崔敬祜正在修剪一盆蘭花的枯葉。剪刀“哢噠”一聲，一片翠綠的葉子應聲而落，掉在青磚地上，格外刺眼。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半晌沒有動。

“家主？”管家小心地喚了一聲。

崔敬祜緩緩直起身，將剪刀放在一旁，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冷了幾分。“知道了。”

他走到書案前，看著那幅清川縣水利草圖，目光落在那些他精心規劃、尚未實施的節點上。那人若走了，這圖，還有何用？那些關於水利、關於義學、關於清川縣未來的種種或明或暗的計較與期待，又該置於何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和……空落感，攫住了他。他習慣了那人在縣衙裏，習慣了與他隔空交手，習慣了在暗處看著他像頭犟驢一樣橫沖直撞，甚至習慣了在他病弱時遞上一碗藥，在他寒冷時送上一筐炭。

現在，這人要被調走了，去一個生死難料的地方。

就因為他不懂官場規矩，因為他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備轎。”崔敬祜忽然開口，聲音低沈。

“家主，您這是要去……”

“府城。”

管家心中一凜，不敢多問，連忙去準備。

崔敬祜換上一身見客的正式袍服，面色沈靜如水。他走到院中，看了一眼縣衙方向，目光決絕。

他不能讓他走。

這不是為了清川縣，至少不全是。這是一種更私人的、更強烈的念頭——他無法忍受那個人就這樣被排擠出去，消失在自已的視野裏，去承受未知的風險。他習慣了有他的清川縣，習慣了那份鮮活而生動的“麻煩”。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崔敬祜閉目靠在車廂壁上，指尖冰涼。他知道此去府城，要動用哪些關系，要付出什麽代價。這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算計都要兇險，牽扯更廣。

但他別無選擇。

驚蟄未至，人心已動。一場圍繞孟寰海去留的、更為隱秘和激烈的博弈，在暗處驟然展開。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孟寰海，對此一無所知，他正對著那紙調令，滿腔憤懣，準備做最後的、無力的抗爭。

縣衙二堂，油燈昏暗。孟寰海摩挲著那副石子棋盤，一顆黑子在他指尖捏得滾燙。他以為自已是下棋的人，卻原來，始終是別人棋盤上，一顆隨時可以被舍棄的棋子嗎？

一種深切的孤獨和無力，如同窗外重新聚攏的寒潮，將他緊緊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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