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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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病去如抽絲。孟寰海在床上又躺了幾天,才能正常處理公務。人清減了一圈,舊官袍穿在身上更顯空蕩,但那眼神裏的執拗,卻像被雨水洗過的石頭,更顯分明。

清丈田畝三個月的緩期,像懸在頭頂的鍘刀,日子一天天逼近。鄉紳們又開始活動,請托的,說情的,甚至暗示可以“孝敬”的,絡繹不絕。孟寰海一律冷著臉擋了回去,心裏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這日,他帶著趙鐵柱去下面村子查看番薯的種植情況。大部分領了種苗的農戶都精心伺候著,藤蔓長勢喜人,爬滿了壟溝。看著這遍地生機,孟寰海心頭稍慰。行至小王莊,遠遠又聽見那陣熟悉的、稚嫩的讀書聲。

他腳步頓了頓,對趙鐵柱道:“你去看看番薯苗,我隨處走走。”

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間作為蒙學的舊屋外。這次,他沒有只在外面聽,而是輕輕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裏比他想得更破舊,墻壁斑駁,桌椅歪斜。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小的不過五六歲,大的也就十來歲,都穿著打補丁的衣裳,卻一個個坐得筆直,跟著臺上那位須發花白的老秀才,搖頭晃腦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

老秀才看見他,楞了一下,認出是縣令,慌忙要下跪。孟寰海擺擺手,示意他繼續。他走到後面,靠墻站著,看著那些孩子因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大的眼睛,裏面卻有著一種純粹的光。

他想起自已的童年,在昏暗的油燈下,借著墻壁的反光,啃著幹硬的窩頭,拼命背誦聖賢書。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這裏……束脩怎麽收?”他低聲問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管事的老農。

老農搓著手,有些局促:“回大人,崔家主仁厚,這蒙學不收錢,只要孩子肯來學,紙筆都是族裏供著的。”

孟寰海心裏一震。免費?他不由得重新打量這間破屋,和那些專註的孩子。崔行川辦這義學,圖什麽?收買人心?還是……他腦子裏又閃過崔敬祜說起“識字明理”時平淡的神情。

他在那裏站了許久,直到孩子們下課,嬉笑著跑出屋子,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官老爺”。孟寰海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回城的路上,他一路沈默。趙鐵柱匯報番薯長勢良好,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快到縣衙時,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趙鐵柱:“鐵柱,你說,讀書是為了什麽?”

趙鐵柱撓了撓頭,憨厚地笑道:“大人,小的沒念過書,不知道。不過俺娘說,念書能明事理,不做睜眼瞎。”

“明事理……不做睜眼瞎……”孟寰海低聲重覆著,嘴角泛起一絲覆雜的笑意。

是啊,就這麽簡單的道理。可在這清川縣,又有多少孩子,連這最簡單的機會都沒有?

他忽然覺得,自已之前執著於清丈田畝,固然是為了公平賦稅,充盈府庫,可若百姓依舊是“睜眼瞎”,這公平又能持續多久?這新綠,又能繁盛幾時?

一種更深沈的、超越眼前利益博弈的責任感,悄然壓上他的心頭。

當晚,他在二堂對著燭火,攤開紙筆,卻久久未能落墨。他想寫一份關於在清川縣興辦官立義學的詳文,申請款項,招募夫子。可一想到府庫的空虛,各級衙門的推諉,他就感到一陣無力。

這比清丈田畝,或許更難。

他煩躁地放下筆,走到院中。夜涼如水,月光照在那副石子棋盤上,泛著清冷的光。他仿佛看到對面坐著那個月白身影的人,正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問:“孟大人,這一步,你又該如何走?”

而此刻的崔家別院,崔敬祜也並未安寢。他聽著管家匯報孟寰海今日去了小王莊蒙學,並駐足良久的事。

“他倒是關心這個。”崔敬祜淡淡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

“家主,孟大人會不會……也想辦義學?若是官辦學堂起來,咱們這蒙學……”管家有些擔憂。

“無妨。”崔敬祜打斷他,“他若真能辦成,是清川縣百姓之福。識字明理的人多了,這地方,或許才能真正好起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總好過,永遠是一潭渾水,只養得出些爭食的蠹蟲。”

管家有些訝異於家主的態度,不敢再多言。

崔敬祜走到窗前,望著縣衙的方向。他知道,以孟寰海的性子,看到那蒙學,必定不會無動於衷。那人是屬石頭的,又硬又倔,可心裏,卻存著一捧不滅的火。

這捧火,能照亮多少前路?他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清川縣的未來,似乎並不僅僅系於田畝賦稅,更系於這些懵懂孩童的讀書聲中。

夜風吹動書頁,嘩嘩作響。兩個心思各異的人,在這清冷的秋夜裏,卻仿佛被同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望向了一片更為廣闊,卻也更加迷茫的未來。那未來裏,有新綠的田野,也有義學的影子,交織成一幅覆雜而充滿希望的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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