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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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那場秋雨過後,孟寰海毫無意外地病倒了。寒氣入骨,加上連日勞累,他倒在二堂那張硬板床上,發起高燒,額頭燙得能烙餅,嘴裏含糊不清地罵著“狗日的天氣”、“王八蛋的差事”。

趙鐵柱急得團團轉,要去請郎中,被孟寰海迷迷糊糊地喝止:“請什麽郎中……浪費錢……熬……熬幾天就過去了……”他這寒門出身,骨子裏刻著節儉,病得起,藥卻吃不起。

王主簿等人來看過,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大人保重”,便也退下了。縣衙上下,似乎又回到了孟寰海剛來時那種觀望狀態。

也不知昏沈了多久,孟寰海被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嗆醒。他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看見趙鐵柱正端著一個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要餵他。

“哪……哪來的藥?”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

趙鐵柱臉上帶著點如釋重負:“是崔家……崔家主派人送來的,說是府上慣用的驅寒方子,還……還留了個懂藥理的婆子,說是幫著照看兩天。”

孟寰海楞住了。崔行川?他又來?

他看著那碗黑黢黢的藥汁,心裏五味雜陳。抗拒,又有一絲難以忽視的……暖意。這暖意比那晚的姜湯更甚,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侵入他私人領域的力道。

“不……”他想推開,卻渾身無力。

“大人,您就喝了吧!”趙鐵柱幾乎要哭出來,“您這身子要是垮了,清川縣怎麽辦?那些剛領了番薯苗的百姓怎麽辦?”

最後那句話,像根針,紮破了孟寰海那點可憐的固執。他閉上眼,任由趙鐵柱將那苦澀至極的藥汁一勺勺餵進嘴裏。苦得他眉頭緊鎖,胃裏翻騰,可一股熱流卻順著喉嚨蔓延開來,驅散著四肢百骸的寒意。

那崔家留下的婆子確實有些本事,餵藥、擦身、更換汗濕的衣物,手腳利落,話也不多。兩劑猛藥下去,孟寰海的高熱竟真的退了下去,雖然依舊虛弱,但總算能從床上坐起來了。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裏那份對崔敬祜的覆雜感受,簡直快擰成了麻花。這人,一邊在清丈田畝上與他博弈,一邊又在他病倒時雪中送炭。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巴掌和甜棗,都讓他措手不及。

病中昏沈時,他好像又做了夢。不再是破廟,也不是豐收的田野,而是一個安靜的書房。崔敬祜坐在書案後,不是撥算盤,也不是看賬冊,而是在……寫字?寫的什麽,他看不清,只覺得那身影格外專註,甚至帶著點……孤獨?

這夢荒唐得讓他醒來後直搖頭。

能下地走動後,孟寰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趙鐵柱把藥錢算清楚,封好,連同幾句幹巴巴的感謝話,讓人送去了崔家別院。

崔敬祜收到那份微薄的銀錢和措辭生硬的謝帖,只是看了一眼,便放到了一邊。老仆在一旁低聲道:“孟大人這是……不想欠人情。”

“隨他。”崔敬祜語氣淡漠,目光卻落在窗外那盆有些蔫了的蘭花上。他想起那夜在寡婦巷,孟寰海渾身濕透、焦急指揮的模樣,那是一種與官場算計截然不同的、鮮活而生動的力量。送藥,與其說是算計,不如說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他看不慣那人如此不愛惜自已的身子,尤其是在他覺得這人還有用,甚至……有點意思的時候。

“舊倉房那邊,修繕得如何了?”他轉移了話題。

“已經加固了屋頂,破損處也都補好了。”

“嗯。找個由頭,低價租給那些無處可去的孤寡住吧。”崔敬祜吩咐道,“不必以崔家的名義。”

“是。”

老仆退下後,崔敬祜走到書案前,攤開那本未完成的風物志。提筆良久,卻只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疾雨”。

墨跡幹透,他合上本子,輕輕嘆了口氣。有些賬,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算不清楚了。

縣衙裏,孟寰海強撐著病體,重新開始處理公務。他看著桌上那堆關於清丈田畝暫緩三個月期限將至的文書,又想起那碗苦澀的藥和崔敬祜模糊的側影,心頭一陣煩悶。

“媽的!”他低罵一聲,將筆擲在桌上。

這清川縣的新綠,是長出來了,可滋養這新綠的土壤,卻比他想象的還要覆雜得多。而他與那個下棋的人之間,糾纏的早已不只是田畝和算盤,還有藥香,有姜湯,有雨夜倉房裏無聲的並肩。

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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