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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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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馬車骨碌碌行駛在回清川縣的官道上。路邊的稻田綠意盎然,與孟寰海被押走時那蔫頭耷腦的景象已大不相同。偶爾能看到田間勞作的農夫,見到這隊帶有按察司標志的車馬,都停下活計,好奇地張望。

孟寰海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熟悉的景物,心中感慨萬千。短短時日,恍如隔世。他從一個即將問斬的囚犯,又變回了這清川縣的父母官。只是頭上這頂失而覆得的烏紗,感覺比以往更沈了。

行至清川縣界碑處,孟寰海示意停車。他下了馬車,走到那塊飽經風霜的石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斑駁的“清川”二字。

“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他低聲念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又堅毅的弧度。清一,清一,這清川縣,他算是勉強清了這第一遍,刮去了一層腐肉。但底下的積弊,還有多少?

“大人,前面有人。”車夫提醒道。

孟寰海擡頭望去,只見界碑前方不遠處的涼亭裏,站著一個人。月白長衫,身姿挺拔,不是崔敬祜又是誰?他身邊只跟著那個沈默的老仆,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茶杯。

孟寰海瞇了瞇眼,邁步走了過去。

崔敬祜見他過來,拱手為禮,神色是一貫的平靜:“孟大人,恭喜沈冤得雪,官覆原職。”

孟寰海走到亭中,也不客氣,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拿起茶壺倒了一杯,一飲而盡。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回甘卻悠長。

“崔家主消息靈通,有心了。”孟寰海放下茶杯,看著他,“這番‘恭喜’裏面,有幾分是真?”

崔敬祜在他對面坐下,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動作優雅。“大人以為有幾分,便有幾分。”

孟寰海盯著他,忽然笑了,帶著點慣有的混不吝:“行,那本官就當你是真心實意。不過,崔行川,咱們這賬,是不是也該算算了?”

“哦?不知孟大人要算什麽賬?”

“你暗中遞招,借刀殺人,又雪中送炭的賬。”孟寰海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你別以為我在牢裏什麽都不知道!那老獄卒,那改善的飯食,還有省城那邊……你敢說,沒你崔家的手筆?”

崔敬祜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擡眼迎上孟寰海銳利的目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道:“崔某只是做了些……合乎規矩,也合乎情理之事。”

“好一個合乎規矩,合乎情理!”孟寰海往後一靠,“你利用老子扳倒周通判,清除異己,穩固你崔家在清川乃至府城的地位。如今目的達到,是不是覺得我這把刀,用得還挺順手?”

亭子裏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亭角鈴鐺的細微聲響。

良久,崔敬祜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了幾分:“孟大人是刀,還是執刀之人,取決於大人自已。清川縣這塊地,是變得更清,還是換上另一批蠹蟲,也取決於大人日後如何施為。”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亭外廣闊的田野。“周通判倒了,但清川縣的田畝、賦稅、水利、民生,千頭萬緒。百姓要吃飯,衙門要運轉。孟大人,前路依舊艱難。”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孟寰海心頭,讓他沸騰的熱血稍稍降溫。是啊,扳倒一個貪官容易,治理好一個百廢待興的縣,難。

他看著崔敬祜的側臉,忽然問道:“你那番薯,長得如何了?”

崔敬祜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莊子上試種的,藤蔓尚可,秋後方知結果。”

“好。”孟寰海站起身,“等收了番薯,別忘了咱們的三七分賬。官府的那三成,本官要用來在全縣推廣此物!”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向馬車。

崔敬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馬車重新啟動,消失在道路盡頭,他才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

“三七分賬……”他低聲重覆了一遍,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許。

馬車裏,孟寰海閉目養神。他知道,和崔行川的博弈,遠未結束,甚至可以說,才剛剛開始。以前是暗流下的互相試探、利用,如今,恐怕要轉到明面上了。

但他不怕。這清川縣,是他的戰場,也是他的抱負所在。

馬車駛入清川縣城,街道兩旁,竟聚集了不少百姓。他們看到馬車,紛紛跪倒在地,高呼:“青天孟大人回來了!”

“謝青天大老爺!”

聲音真摯而熱烈。

孟寰海掀開車簾,看著那一張張激動、樸實的臉,看著那曾經對他畏懼、如今卻充滿期盼的眼神,心中那股沈甸甸的責任感,愈發清晰。

他放下車簾,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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