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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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番薯苗在縣衙後院紮下根,蔓子一天一個樣地爬,孟寰海心裏那點焦躁,也跟著平覆了些。雖說是被崔行川那小子拿捏了一把,可這綠油油的苗子長在眼前,總歸是份希望。

這日夜裏,月明星稀。孟寰海處理完手頭幾份無關痛癢的公文,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他踱到墻角,掀開那塊舊布,看著那副石子棋盤。猶豫了一下,還是搬了出來,擺在院中石桌上。

月光如水,灑在棋盤上,那些磨得光滑的石子泛著溫潤的光。他執黑,執白,自己跟自己下。這是他從小的習慣,心裏有事,或者無人可對弈時,便如此。左手淩厲,右手沈穩,像是兩個自己在廝殺。

棋至中盤,黑白糾纏,一時難分難解。孟寰海捏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久久未落。他想起白日裏王主簿稟報,說崔家義倉又放了一次粥,這次規模大了些,還搭了個棚子施藥,說是防春瘟。百姓稱頌,都說崔家主仁義。

“仁義?”孟寰海心裏哼了一聲,將那白子“啪”地按在棋盤上,吃掉自己黑子一小片。“不過是收買人心!”

可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酸。不管崔行川目的如何,那粥,那藥,終究是實打實地到了百姓嘴裏、身上。而他這個父母官,除了在後院種點還沒見著收成的番薯,還能做什麽?連查個賬,都只能捏著鼻子放過王有德那種小蝦米。

一種無力的煩躁感又湧了上來。他推開棋盤,懶得再下。擡頭望著那輪明月,忽然覺得,自己這“清一”的抱負,在這清川縣,就像這月光,看著亮堂,卻抓不住,暖不了人。

與此同時,崔家靜逸堂後的水榭中,也有人在月下獨坐。

崔敬祜面前擺著一張古琴,他指尖輕輕撥動,流瀉出的卻不是往日沈郁的《幽蘭操》,而是一曲《漁樵問答》,音調稍顯明快,帶著幾分煙火氣。只是那明快底下,依舊藏著化不開的沈重。

琴音裊裊,驚動了荷塘裏棲息的水鳥,撲棱棱飛起,又落入更深的夜色中。

一曲終了,餘音散入夜風。崔敬祜修長的手指按在微涼的琴弦上,沒有立刻擡起。他今日去了莊子,看了番薯的長勢,也看了那些領粥施藥的百姓。族中長老對他近來的“仁政”頗為讚許,說他懂得收攬人心,有家主風範。

只有他自己知道,做這些事時,心裏並無多少波瀾,更像是在完成一項必要的程序,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他想起破廟裏孟寰海那雙沾滿泥的官靴,想起他啃山梨時齜牙咧嘴的樣子,想起他在粥棚前混不吝卻又有效的手段。

那個人,做事不講章法,不顧身份,像個野路子。可偏偏,他身上有種東西,是崔敬祜早已失去,或者從未有過的——一種近乎笨拙的、執著的生氣。

“孟清一……”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琴弦上一劃,發出一聲刺耳的雜音。他皺了皺眉,收回手。

管家悄無聲息地走近,低聲道:“家主,縣衙那邊眼線回報,孟大人今夜在院中獨自下棋,似乎……心緒不寧。”

崔敬祜“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麽表情。“後院那些番薯呢?”

“長勢尚可,只是不如咱們莊上的壯實。孟大人倒是照料得精心。”

崔敬祜沒再問。他起身,走到水榭邊,看著水中那輪破碎的月影。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孤寂。

他知道孟寰海在為什麽心煩。官場的無力,春荒的壓力,還有被自己“拿捏”的不甘。這一切,都在他算計之內。他就像個耐心的漁夫,看著魚兒在網邊游弋,掙紮。

可是,為什麽心裏並沒有多少掌控的快意,反而有一絲……莫名的空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兄還在時,他也曾有過縱馬踏青、不識愁滋味的短暫時光。那時的心境,與如今這般步步為營、精於算計,已是天壤之別。

世道艱難,家族沈重。他只能把自己套在這少年老成的殼子裏,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錯。而那個孟寰海,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早已失去的另一種可能——一種更鮮活,也更危險的可能。

“更詳細的種植心得,可‘無意’中讓縣衙的人再多知道一些。”崔敬祜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有些飄忽,“尤其是關於防治蟲害和追肥時機的。”

管家楞了一下,隨即躬身:“是。”

他有些不明白,家主對那位孟知縣,到底是打壓,還是幫扶?這其中的分寸,實在難以拿捏。

崔敬祜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水中月影。風過荷塘,帶來沙沙的聲響,掩蓋了所有未盡的心事。

縣衙後院,孟寰海對著那盤殘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沒勁!”他嘟囔一句,把棋子胡亂一推,起身回屋睡覺去了。

月光依舊皎潔,照著縣衙,也照著崔家。一個在棋局中暫忘煩憂,一個在琴音裏審視內心。清川縣的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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