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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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清川縣的春天,像個扭捏的婦人,暖兩天,寒三天。孟寰海蹲在二堂門檻上,看著院子裏那幾星棗樹嫩芽在冷風裏哆嗦,心裏也跟著七上八下。

番薯的事,像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撓。崔家那邊打聽糧種的消息,王主簿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空穴來風。他孟清一不能幹等著,得做點什麽。

可做什麽呢?縣衙庫裏能跑老鼠,他那點俸祿,別說買種子,就是雇船去南邊拉貨的運費都湊不齊。找鄉紳募捐?想起孫掌櫃那油滑的笑臉,還有其它幾家觀望的土財主,他就知道沒戲。這些人,不見兔子不撒鷹,風險大的事,絕不會沾。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起身在院子裏轉圈。轉到第三圈,他停住了,目光落在墻角那副石子棋盤上。

“媽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他罵了一句,轉身回了書房,翻箱倒櫃,找出幾本他自個兒珍藏的、與科舉時文無關的雜書,又從一個上了鎖的小匣子裏,取出兩錠小小的、壓箱底的銀元寶。這是他全部的家當,原本是留著應急,或者……哪天實在幹不下去,當盤纏滾蛋用的。

他把書和元寶包在一起,揣進懷裏,又出了縣衙,直奔“墨香齋”。

文老板見他又來了,有些意外。“孟大人,您這是……”

孟寰海把那個小包袱往櫃臺上一放,發出沈悶的響聲。“文老板,你門路廣,認識南來北往的客商。幫本官打聽打聽,誰能弄到番薯,不,地瓜也行,朱薯也成的種苗!這些,”他指了指包袱,“是定金!事成之後,另有酬謝!”

文老板打開包袱一看,書是好書,銀錠也是真銀子。他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大人,這如何使得!小老兒……小老兒盡力去打聽便是,這銀錢……”

“讓你拿著就拿著!”孟寰海眼一瞪,“本官還能虧待你不成?記住,要快!要悄悄的!”

從墨香齋出來,孟寰海覺得心裏踏實了點。雖然這辦法笨,像大海撈針,但總比幹坐著強。

他這邊剛有點動作,崔敬祜那邊就得了信。

“他去墨香齋,當了書和銀子,托文老板打聽番薯種苗?”崔敬祜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剪刀停在了半空。

“是,千真萬確。”管家低聲道,“看來,孟知縣是真著急了。”

崔敬祜繼續修剪花枝,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這孟清一,行事還是這般……直接,甚至有些魯莽。為了點還沒影的糧種,連壓箱底的東西都掏出來了。

“咱們那邊,打聽的如何了?”

“回稟家主,已經聯系上了一個常跑廣東的商隊,他們說確實有這種東西,當地叫‘番薯’,不難成活。只是運過來路途遙遠,種苗嬌貴,損耗大,價錢……不便宜。”

“價錢不是問題。”崔敬祜剪掉一片枯葉,“讓他們盡快弄一批過來,數量不必多,夠幾個莊子試種即可。”

“是。”

管家退下後,崔敬祜放下剪刀,拿起旁邊布巾擦了擦手。他看著那盆姿態優雅的蘭花,心思卻飄到了別處。孟寰海這般急切,倒是印證了這“番薯”或許真有可取之處。只是,以孟寰海那點家底和路子,恐怕是鏡花水月。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磨墨。是該給那位在府衙任職的族叔寫封信了,問問這“番薯”在官面上,有沒有什麽說法,或者……阻礙。

幾天後,孟寰海從文老板那裏得到的回信,果然不盡如人意。文老板找幾個相熟的商人問了,要麽沒聽說過,要麽嫌路遠利薄,不肯承接。那包書和銀子,文老板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只收了些打聽消息的茶錢。

孟寰海看著失而覆得的家當,心裏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望。路子,還是堵死了。

他悶著頭在縣衙裏處理公務,看到一份關於修繕縣內某段年久失修官道的呈文,需要一大筆銀子,被他直接扔到了一邊——沒錢。

正煩躁著,王主簿又晃悠了進來,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

“大人,聽說……崔家那邊,好像已經從南邊弄到那種‘番薯’的種苗了。”

孟寰海猛地擡起頭,盯著王主簿:“消息可靠?”

“十有八九,”王主簿壓低聲音,“崔家莊子上的人都在傳,說弄來了些稀奇古怪的藤苗,寶貝似的伺候著呢。”

孟寰海不說話了,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崔行川動作這麽快?他這邊連門路都沒摸到,人家已經把種子弄到手了?

他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羨慕,有嫉妒,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憋屈。自己這官當的,真是窩囊。

王主簿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您看……咱們是不是……”

孟寰海揮揮手,打斷了他:“忙你的去吧。”

王主簿訕訕地退下了。

孟寰海獨自坐在空蕩蕩的二堂裏,夕陽的餘暉從破舊的窗欞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穿舊官靴而有些磨損的靴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點“走著瞧”的底氣,有點可笑。

在絕對的資源和實力面前,他那點不忿和小心思,似乎不堪一擊。

崔敬祜此刻,正站在崔家一處田莊的坡地上,看著幾個老農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細弱的番薯藤埋進土裏。藤苗不多,只種了不到一畝地,像個小心翼翼的試驗。

管家在一旁道:“家主,都按您吩咐的,挑了最貧瘠的這塊坡地試種。”

崔敬祜點了點頭。他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和山腳下那片屬於清川縣的、略顯破敗的村落。

“孟清一……”他低聲自語,指尖的核桃輕輕轉動,“種子,我有了。你,拿什麽來換呢?”

風從坡上吹過,帶著泥土和新生藤苗的氣息。清川縣關於“番薯”的這盤棋,執白子的,似乎已經從容落子。而執黑子的那位,還在棋盤外,為尋一顆棋子而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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