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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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粥棚的風波像滴入水面的油星,晃蕩幾下,也就散了。清川縣的日子,該咋過還咋過。只是那米價,依舊□□地杵在那兒,像崔家門口的石獅子,瞪著來來往往的饑腸轆轆的人。

孟寰海蹲在縣衙門檻上,看著院子裏那棵棗樹終於憋出了幾星嫩芽,心裏卻琢磨著別的事。王有德那邊,病懨懨地遞了份請辭的文書,說是年老體衰,不堪驅策。孟寰海大筆一揮,準了。他沒深究,不是不想,是時候未到。打草驚蛇的道理,他懂。那本爛賬,他悄悄收了起來,像個獵人藏起了捕獸夾。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還是“番薯”。

說起來這詞兒,還是他早些日子翻看一些過時的邸報和雜書時,偶然瞅見的。說是東南沿海那邊,有泰西來的商船帶來的一種物件,土裏長的,塊莖像大號的土疙瘩,耐旱、耐瘠薄,產量極高,煮熟了能吃,頂餓。

“耐旱、高產……”這四個字,像小火苗,在他心裏蹭蹭地冒。清川縣這地方,水利不修,良田多在鄉紳手裏,普通百姓就靠點薄田望天收。若是這“番薯”真能種成……

他越想越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衙役在後面喊:“大人,您去哪兒?”

“去書鋪轉轉!”

清川縣就一家像樣的書鋪,叫“墨香齋”,老板是個幹瘦的老頭,姓文。孟寰海進去的時候,文老板正戴著老花鏡,趴在櫃臺上打盹。

“文老板!”孟寰海敲了敲櫃臺。

文老板一個激靈醒來,見是縣令,忙堆起笑:“孟大人!什麽風把您吹來了?您要買點什麽?新到了幾本時文……”

“不買時文,”孟寰海擺擺手,“你這裏,有沒有關於農事的書?特別是……記載些新奇作物,比如,番薯之類的?”

“番薯?”文老板楞了一下,皺著眉想了半天,搖搖頭,“大人,小老兒孤陋寡聞,沒聽過此種物件。農書倒是有幾本,都是老黃歷了,《齊民要術》《農桑輯要》之類的,不知大人……”

孟寰海有些失望,隨手翻了翻文老板拿出來的幾本泛黃農書,都是些傳統作物耕種之法,對他沒什麽用。

“罷了。”他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大人留步,”文老板忽然想起什麽,“小老兒雖無此書,但前些時日,倒是有個南邊來的行商,在店裏歇腳時,好像提過一嘴,說他們那邊有人種什麽‘地瓜’,不知是不是大人說的‘番薯’?那商人說,產量確實高,好活,就是吃起來……味道有些怪。”

孟寰海眼睛一亮:“那商人呢?可還再來?”

“早走啦!行商嘛,四海為家,哪有個定準。”文老板道。

線索就這麽斷了。孟寰海心裏剛燃起的那點小火苗,又弱了下去。他悻悻地走出書鋪,看著街上為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的百姓,心裏更不是滋味。

引進新糧種,談何容易?種子從哪兒來?怎麽運?錢誰出?地誰種?失敗了怎麽辦?鄉紳們會同意嗎?尤其是崔家……

想到崔家,他腳步一頓。崔家商路廣,南來北往的客商多有接觸,說不定……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去找崔行川?那不等於與虎謀皮?自己前腳剛查了人家的賬——雖然只揪出個小蝦米,但後腳就去求人辦事?他孟清一雖然不要臉,但也沒這麽不要臉吧。

他煩躁地甩甩頭,把這念頭拋開。

與此同時,崔敬祜正在聽管家匯報族中田莊的春耕情況。

“……靠山的那幾百畝旱地,今年怕是又指望不上,雨水不足,種粟米收成寥寥。”管家道。

崔敬祜指尖的核桃緩緩轉動,目光落在窗外。“我記得,前年有批廣東來的客商,是不是提起過一種叫‘朱薯’的東西?說是在坡地也能長。”

管家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當時覺得稀罕,也沒多問。家主的意思是?”

“去打聽打聽,”崔敬祜語氣平淡,“若是容易成活,產量尚可,不妨弄些種苗回來,在那些薄田上試試。”

“是。”管家應下,心裏卻納悶,家主怎麽突然對這些奇技淫巧的東西上心了?族裏良田千頃,還在乎那點旱地的收成?

崔敬祜沒有解釋。他只是想起破廟裏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想起孟寰海那雙沾滿泥漿的官靴。清川縣不能亂,至少,不能在他手裏亂。多一條活路,總不是壞事。至於這活路,會不會被那個潑皮縣令利用了去,他暫時還沒想那麽遠。

消息總是長著腿的。沒過兩天,孟寰海就從王主簿那裏聽來了風聲——崔家似乎在打聽什麽南邊的糧種。

孟寰海當時正喝著那能照見影子的粥,聞言,筷子頓在了半空。

崔行川也在打聽這個?

他放下筷子,心裏那點小火苗,忽地又旺了起來,還躥起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鬥志。

“好啊,崔行川,”他對著空氣,像是跟那個看不見的對手說話,“你也盯上這塊肉了?”

他琢磨著,崔家路子廣,真要弄種子,肯定比他容易。到時候,自己是等著沾光,還是……想辦法插一腳?

這新糧種的影子,還沒見著,卻已經像塊骨頭,丟在了清川縣這潭水裏。兩條原本各自游弋的魚,似乎都被這骨頭的影子,吸引了過來。

孟寰海咂摸著嘴裏的粥,覺得今天這粥,好像也沒那麽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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