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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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縣衙後宅那盞油燈,連著亮了三夜。燈油耗得飛快,惹得負責采買的老蒼頭私下直嘟囔,說老爺這官當得,連燈油錢都快賠進去了。

孟寰海可顧不上燈油錢。他眼珠子熬得通紅,像抹了辣椒面,死死盯著攤在桌上的糧冊。那冊子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除了灰塵,還有些不知名的小蟲屍體,仿佛這陳年舊賬裏,也生了蛀蟲。

“啪!”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筒裏的禿筆跳了三跳。

“狗日的王扒皮!”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罵的是縣衙倉大使王有德。這王有德名字起得正氣,幹的卻不是人事。糧冊上清楚記著,去年秋稅收上來的谷子,有三百石寫著“鼠耗、雀啄、黴變”,直接核銷了。

“三百石!他娘的清川縣的老鼠是成了精,還是麻雀長了鐵嘴銅牙?”孟寰海氣得在屋裏轉圈,“還有這黴變!去年秋收明明是個大晴天,他庫裏的谷子倒比娘們的心思還容易黴!”

他知道倉廩裏有點貓膩是常事,水至清則無魚。可這王有德,吃相也太難看了,簡直是把縣衙的庫房當成了他自家的米缸。更讓他窩火的是,這糧冊上,竟然還蓋著前任知縣的大印!也就是說,這爛賬,是得了默許的!

孟寰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堵得慌。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掄起胳膊想砸口井,結果一鋤頭下去,刨出來的是別人早就埋好的屎盆子。

這賬,還怎麽查?揪出個王有德容易,可然後呢?打草驚蛇,惹一身騷。更重要的是,動了王有德,會不會牽扯到更深的水?比如,那位遠在府城,據說和王有德沾親帶故的周通判?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覺得自己這“清一”的字號,簡直是個笑話。別說四海了,連清川縣這屁股大的地方,他都清不了。

第四天早上,孟寰海頂著一對烏青的眼圈出了縣衙。他沒穿官服,還是那身舊青布直裰,背著手,在街上晃蕩。路過崔家米行時,他腳步頓了頓。米行前擠滿了人,夥計在門口吆喝:“新米上市,童叟無欺!”

那米價牌子上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疼。比前幾天趙老板“通氣”時,又漲了五文。

他啐了一口,繼續往前走。心裏那點因為抓住王有德小辮子而升起的微弱希望,又被這現實的米價給壓了下去。查賬,遠水解不了近渴。春荒,可是馬上就要來了。

正走著,迎面撞見一個人。那人低著頭,走得急匆匆,差點跟他撞個滿懷。

“哎喲!”那人驚叫一聲,擡頭看見是孟寰海,臉色唰地就白了,像是白日見了鬼,“孟……孟大人!”

正是倉大使王有德。

孟寰海看著他那張肥膩臉上瞬間冒出的冷汗,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惡趣味。他皮笑肉不笑地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王大使,走路看著點。這青天白日的,別一頭撞進鬼門關。”

王有德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孟寰海不再理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悠著走了。留下王有德在原地,面如死灰,半晌動彈不得。

這一幕,自然沒逃過某些人的眼睛。

當天下午,崔敬祜在書房裏賞玩新得的一方歙硯。管家在一旁低聲稟報:“……王有德在街上撞見孟知縣,被嚇得不輕。孟知縣查賬三日,似乎……只盯住了王有德那點事。”

崔敬祜用指尖感受著硯臺的細膩紋理,聞言動作未停。“王有德?蠢貨一個,尾巴都藏不幹凈。”他語氣淡漠,“孟清一若只查到這一步,倒是讓我有些失望了。”

他以為孟寰海能攪起更大的風浪,沒想到,似乎雷聲大,雨點小。

“那咱們……”

“不必管他。”崔敬祜放下硯臺,“王有德是死是活,無關大局。倒是春荒將至,族中義倉,也該適時開倉,平糶一些存糧了。記住,規模不必大,動靜……可以稍大一些。”

“是。”管家心領神會。家主這是要做姿態,既安撫民心,也順便敲打一下那位似乎陷入困局的孟知縣——你看,關鍵時候,穩定局面,還得靠我們崔家。

管家退下後,崔敬祜走到窗前。院子裏,幾株晚開的玉蘭,花瓣邊緣已見焦黃。他想起孟寰海那日在田埂上,齜牙咧嘴啃山梨的樣子。

“孟清一,”他低聲自語,“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若只有這點手段,這清川縣,你可待不長。”

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對手若太弱,這棋下起來,也失了滋味。

縣衙裏,孟寰海對著那堆賬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拿起一本,隨手翻了翻,又丟回去。

“王有德……嘿嘿。”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不像憤怒,倒像是……看到了魚餌的貓。

他當然知道只揪住王有德沒用。但他需要一塊敲門磚,一個能打破目前僵局的突破口。王有德,就是這塊磚。至於能敲開哪扇門,敲開門後是金山還是糞坑,他也不知道。

但他孟清一別的沒有,就是有股不信邪的勁兒。

“崔行川,咱們走著瞧。”他對著窗外,仿佛對著那個看不見的對手,舉了舉手裏那碗涼透了的茶。

清川縣的日頭,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賬本裏的虱子還在爬,米價在悄悄漲,有人等著看笑話,有人憋著放大招。

這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已是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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