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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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清川縣的天氣,說熱就熱了起來。日頭毒辣辣地照著,田裏的秧苗蔫頭耷腦,連縣衙門口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孟寰海,表字清一,這字號取得大氣,是他那窮酸塾師父親,盼著他能滌蕩寰宇,四海清平。可惜他現在,連清川縣這汪渾水都攪不動。他蹲在二堂門檻的陰涼裏,看著院子裏被曬得發白的青磚,心裏盤算的,卻是更實際的事——春荒。

去年收成不算好,加上前陣子水渠那麽一鬧騰,耽誤了些農時,庫裏那點存糧,怕是撐不到夏收。萬一有個天災人禍,這清川縣就得餓殍遍野。他這“清一”的抱負,怕是要先被“饑荒”二字給吞了。

“得弄點糧食。”他自言自語。指望上頭調撥?皇帝老兒在京城修道,嚴閣老忙著黨爭,誰管你這偏遠小縣的死活?指望本地鄉紳?崔家倒是糧多,可那糧食,是能輕易吐出來的?

他正琢磨著,衙役來報,說是城東米行的趙老板求見。

孟寰海眉梢一挑,這趙老板是崔家的遠房親戚,靠著崔家這棵大樹,米行開得風生水起。他來幹什麽?

趙老板是個精瘦的漢子,進了二堂,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臉上堆著生意人的笑:“孟大人,小人今日前來,是想跟大人稟報一聲,近來糧價……怕是有些波動。”

“波動?”孟寰海依舊蹲著,擡眼看他,“是往上波,還是往下動?”

趙老板幹笑兩聲:“大人明鑒,今年天時不好,各處都缺糧,這糧價……自然是要往上走一走。小人也是未雨綢繆,特來跟大人通個氣。”

孟寰海心裏冷笑,這是來敲打他來了?告訴他,糧食在崔家手裏,價格,也是崔家說了算。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趙老板有心了。不過,這糧價若是波動得太厲害,引得民怨沸騰,本官少不得要過問過問。畢竟,餓急了的老百姓,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趙老板臉上的笑容卻僵了一下,連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人一定謹慎,一定謹慎。”又寒暄兩句,便匆匆告辭了。

看著趙老板的背影,孟寰海啐了一口:“娘的,跟老子玩這套。”

他轉身回了書房,對著那副石子棋盤發呆。這盤棋,光靠他這顆過河卒子橫沖直撞,看來是不行了。得找外援,或者,換個打法。

他想起了前幾天看到的一份邸報,上面提到東南沿海有商船帶回一種叫“番薯”的新糧種,耐旱高產。若是能在清川縣試種……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引進新糧種,需要錢,需要地,需要人,更需要頂著失敗和保守鄉紳反對的壓力。他一個光桿知縣,難。

與此同時,崔家別院“聽荷軒”內,卻是另一番景象。臨水的小軒,涼風習習,帶著荷塘的清氣。

崔敬祜此刻並未處理族務,而是在軒內撫琴。琴是古琴,曲是《幽蘭操》,音色清越,但在那熟練的指法下,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沈郁,如同山間幽蘭,空谷獨放,無人得見。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他修長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良久未動。

管家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垂手立在一旁,待他回神,才低聲道:“家主,米行的趙掌櫃去見過孟知縣了。按您的吩咐,點了糧價的事。”

崔敬祜“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荷葉上。“他什麽反應?”

“孟知縣……言語間似有威脅之意。”管家如實回稟。

崔敬祜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那是虛張聲勢。”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琴弦上劃過,發出一聲輕微的雜音,“春荒將至,他手裏無糧,心裏發慌。”

“那咱們……”

“糧價,先壓著,不必漲得太快。”崔敬祜淡淡道,“這個時候,逼急了他,沒好處。”他要的是掌控,是讓那位孟知縣知道,在清川縣,很多事情,繞不開崔家。而不是真要激起民變,讓事情脫離掌控。

“另外,”他想起一事,“我讓你物色的西席,如何了?”

“已有幾個人選,都是有些才學的老秀才,只是……名聲雖好,卻未必懂得刑名錢谷這些實務。”

“無妨,先請來。”崔敬祜道,“族中子弟,不能只讀聖賢書。”他需要為家族培養一些懂得實際政務的人才,未雨綢繆。或許,將來也能派上別的用場。

管家領命而去。

崔敬祜重新將手放在琴上,卻再也彈不出完整的曲子。腦海裏浮現的,是孟寰海那張帶著倦色卻又鋒芒畢露的臉。孟清一,孟清一……你就像這清川的水,看似渾濁隨性,底下卻藏著不肯隨波逐流的硬骨頭。

他忽然有些好奇,面對即將到來的春荒,這位清一兄,會如何應對?是繼續硬碰硬,還是……會低下頭,走上聽荷軒前的石階?

琴音未再起,只有荷塘裏的蛙聲,一陣高過一陣。

縣衙裏,孟寰海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他娘的,肯定又是崔行川那小子在背後算計老子!”他揉了揉鼻子,惡狠狠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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