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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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老師從開學貨真價實地一路忙到了期中考試,走讀選科分班補課考試排名,一件都容不得絲毫馬虎。於是等到她註意到林開雲成績的異常,再亡羊補牢地把人喊進辦公室,已經是四月末的光景了。

範老師桌上並排放著一次階段考兩次月考外加期中考的成績單,她半邊身子用胳膊撐在桌面上,左手揉著眉心:“林開雲,我找你來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是看你這學期英語成績……進步很大啊……”

範老師用“進步很大”這個詞來形容絕對是謙虛了。第一次階段考試是開學一周後進行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幫助一個假期四處撒野的小屁孩們收收心。試卷滿分150分,林開雲知足常樂地拿了個75分。然而隨著一次一次的大型考試,他的成績原地起飛,簡直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著。最後算上期中考試的120分,這位仁兄竟是用英語分數硬生生地畫了一條光滑平穩的正切曲線。

中科大少年班的報名準備已經開始了,林開雲昨晚上剛被媽媽叮囑過,正好借著機會開口了:“範老師,我想和你說件事。我打算參加今年的高考,我想報中科大的少年班。我媽說好像需要學校出具一些證明什麽的,所以得麻煩你了。然後最近我都看背單詞,這次期中考試發揮的也不錯……吧,所以……哦,還有……我今年的數學競賽不打算參加了……”

範老師本來是帶著五分欣慰三分鼓勵兩分疑惑開啟這場談話的,不妨剛說了一句就被巨大的信息量砸了個暈暈乎乎:“等,等會,等會!”

她頓了頓,再顧不上什麽進步很大的英語成績了:“你說你打算參加今年的高考?”

林開雲點了點頭。

範老師繼續發問:“你說你打算放棄今年的數學競賽?”

林開雲又點了點頭。

範老師覺得天都塌了。

範老師和林開雲花了足足十分鐘才厘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但理著理著,她卻不由得生出了慚愧的心情。一方面是林媽媽實在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甚至提前把她這個班主任應該要做的事情一並做了,而且做得極為出色。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林開雲的自律和堅持。這樣一個半年前還寫著“我特別難過”的作文,整天和坐在第一排的李一帆傻乎乎地廝混在一起,動不動就翹著兩簇呆毛有意無意闖禍的小少年,是懷抱著什麽樣的心情默不作聲地和他最討厭的英語死磕了快三個月呢?

她突然想起祖老師說過的,“他們可是天才少年啊……他們走出來的道道,會比你想象中的更長更遠更漂亮”,心緒覆雜地嘆了一口氣。

什麽時候,他們的小天才們……都長大了呀。

範老師在辦公室裏難得感性一次的時候,她是不會料想到,很快這些小天才們會用實際行動來表明,他們確實成長了許多,多得絕對能把她這個天真無邪可愛善良的班主任嚇一大跳。

抄作業在高二(11)班是一項源遠流長的優秀傳統,一直以來頗有那麽幾個奉行著“我不認真聽課我不認真寫作業我不認真考試,但我是個好學生”這樣中二信條的人存在著。

選科之後抄作業更是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心裏全跟明鏡似的,選物理的上了高三再不用和化學打交道了,選化學的上了高三也再不用和物理打交道了,選物理化學的上了高三統統不用和副科打交道了。剩下最後兩個月的相處時間,不過是為了一場圓滿的會考。因此看得開的如歷史老師,除了選歷史的同學,對其他人早已經不再布置課後作業。上課時的紀律他也漸漸地不太在意了,講臺上老師管老師講,講臺下學生管學生忙,詭異地一片和諧。

然而有看得開的,自然也有看不開的。地理老師就是那個看不開的。

地理老師姓顧,這位顧老師因為高一第一節課就把整個班級痛痛快快地臭罵了一頓,末了還拂袖而去,所以在大家夥兒心中觀感極差。顧老師長得有些矮小,圍繞著他的個頭編排出了數不清的段子,比方說冬天裏有一次升旗儀式上顧老師沒出席被校長點名批評了,他特別委屈,原來他是出席了的,只不過淹沒在學校給老師定制的均碼大衣裏了,校長年紀大了沒瞅見;比方說顧老師特別討厭體育很好的高個子男生,但凡有人因為打比賽找他請假百分之一萬不會批準,他連走路都會特意避開籃球場區域。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顧老師和天才班相看兩相厭地互相折磨了快兩年,臨到要說再見了,他還是有始有終地死咬著一口氣。地理課一周一次,每次課後他都要布置一大堆作業,上個禮拜更是連著發了四張試卷。

大約特別愛看講臺底下哀鴻遍野怨聲載道卻敢怒不敢言的模樣,這禮拜的上課鈴剛打好,顧老師就難掩激動之情地開始收割虐人的喜悅了:“上禮拜發的試卷都做完了嗎?做完的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沒做完的自覺點站起來。”

高二(11)班沒有人選地理,但顧老師上周試卷一發下來,隔天就有消息靈通的人打聽得一清二楚。那四張試卷根本就是地理生的作業,別的班級一概沒享受到這種貴賓級別的待遇。本來大家就不太喜歡顧老師,這下更是群情激昂,再加上忙於消化期中考試排名帶來的激蕩,現在老師響亮的嗓子一喊,磨磨蹭蹭居然大半個班級都站起來了。

顧老師是來虐人的,可不是來找虐的。看著教室裏齊刷刷的景象,他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怎麽回事?!不把我當老師了嗎!你們這是想幹嘛,集體抗議啊!”

別人家都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擱他這兒剛好掉了個兒。蔫頭蔫腦挨訓的人還沒什麽反應,他自個兒越說反倒越來氣了,抖著手指頭一個人頭一個人頭地數了三遍。班裏統共四十七個人,足足三十七個沒寫試卷。他不由得冷笑三聲:“成成成,你們厲害!你們牛!你們不愧是天才班的!你們都是大忙人!沒空寫是吧?哈!我看著你們寫!今天咱們課也別上了,就這麽站著給我寫吧!”

這四張地理試卷,陳見月倒是寫完了。事實上,在急風驟雨中還安穩把屁股放在椅上上的十個人裏,502寢室奇跡般地正正好占了半壁江山。

班裏選小四門副科的人太少了,童遙寫個歷史作業連對答案的都找不到。久而久之,她便和對門寢室501發展出了一段神奇的友誼。選文科的畢竟還是妹子占大頭,501不僅有歷史生,還有地理生。昨天下午地理生剛跑了一次班,顧老師前腳把四張卷子講解了,童遙後腳就把答案順手抄過來了。所以現在陳見月擺在桌子上的,不僅字跡飽滿行文流暢,還能保證百分百的準確率呢。

論起抄作業來,林開雲和陳見月絕對是焦不離孟好搭檔。起先是林開雲抄陳見月的文科,陳見月抄他的理科。到了這學期,林開雲不再抄英語了,改而抄化學,陳見月也不再抄化學了,改而抄物理。兩個人懷揣著不同的小秘密開始了各自的奮鬥,出乎意料地竟也達到了平衡。

按道理陳見月地理試卷寫了,林開雲平日順手也就抄了。只是距離他的高考不過兩個月了,他著實分不出半點時間和精力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面。顧老師為了惡心人布置的試卷,他連抄了懶得抄了。班裏或多或少和他抱著同樣念頭的人不在少數,此刻被顧老師一棍子打死定義成了“蔑視老師集體抗議”,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硬著頭皮埋頭寫起來。

林開雲的備考計劃因為精確到了每一天,所以容錯率極低。今天他還有五十個單詞沒背,心裏異常郁悶,想了想便用手輕輕戳了戳陳見月的肩膀。

陳見月心領神會,趁著顧老師一個轉身迅捷地抽了一張“標準答案”扔到了後座。

抄完一張再換一張,林開雲美滋滋地看著勝利在望,然而——

顧老師不知道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踱到了林開雲的背後。他一把扯過桌上的試卷,劈頭蓋臉地朝林開雲砸去:“你在幹什麽!不寫作業!還抄作業!什麽素質!你眼裏有沒有我這個老師了!”

事發突然,林開雲嚇得一哆嗦。他桌子上的鉛筆盒一並被掀翻在地,橡皮蹦了兩排遠,教室裏一陣安靜。

顧老師大幅度地抖著手裏的卷子,險些戳到他的臉上:“這試卷是誰的!說!誰給你抄的!”

林開雲垂著頭,一個字也沒吭。

顧老師顯然十分不喜歡他的態度,他打眼一瞧,周圍站著的人裏獨獨陳見月一個鶴立雞群坐著的,馬上明白過來:“就你吧!是不是你!你站起來!”

陳見月不是第一次應對老師了,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地站了起來,低著頭馬上開始道歉:“顧老師,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

可惜顧老師鐵了心不吃她那一套,根本不等她把話講完:“我看到你們這樣不要臉的學生,真是寒心!哼!什麽狗屁天才班!什麽次次理科成績第一!和老師對著幹倒是挺熟練!”

陳見月果斷閉嘴了,顯然顧老師找茬來的,她也沒必要往槍口上撞。

她閉嘴了,有人卻氣不過了。天才班一貫不缺桀驁不馴的學生,一片安靜當中不知道哪個按耐不住小小地切了一聲,一波三折,滿含鄙夷。

顧老師這一瞬間的耳朵比黑貓警長還靈,他馬上轉過身:“哪個發的聲音,站起來!”

沒人理他。估計今天過去,惡意黑顧老師的段子又要多了至少十幾個。

顧老師又叫了一聲:“我再說一遍!站起來!”

還是沒人理他。

雖然不知道到底怎麽積攢的,但結結實實積攢了兩年的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顧老師臉都氣紅了:“不滿意?!對我這個老師不滿意?!不做作業你們還有理了?!抄作業你們還有理了?!不想做就別做了!”

他嘩啦一聲把手上的試卷撕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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