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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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年級的同學們剛適應了一個禮拜的跑班制度,學校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了一項新規定——周末補課。

從1985年素質教育這個概念以法律文件的形式被推出之後,年年喊口號減負,年年越減越負已經成了家常便飯。雖然上海教育局三令五申禁止學校組織任何形式的校內和校外補課,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各大學校迫於升學率的壓力,不僅頂風作案,而且頂得那叫一個花樣百出花紅柳綠。

比如博宇就在補課場地上獨具慧眼地狠是下了一番功夫——

童遙張大了嘴巴:“什麽?你再說一遍,我們在哪兒補課來著?”

李佳佳一字一頓:“青、年、體、育、館。”

王駿唰的一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雜志,嘩啦啦地飛快翻到一頁,定睛看了兩眼,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陳見月湊過去一看,這周六是上海申花隊的主場,比賽場地赫然寫著“青年體育館”。

餘一平又想笑又覺得荒唐,臉上扭曲出一個糾結的表情:“不是……體育館裏有教室嗎?……我們難道坐在草地上?水泥地上補課?……誒,不對啊,那我們補課進去……還要買票嗎?……”

這是個很嚴肅很重要的問題,大家一齊看向了李佳佳。

李佳佳有些招架不住:“別別別,我也啥都不知道啊……”

補課的科目暫時先開了大五門,語數外物化。同一科目的放在同一時間段,年級裏出兩到三個水平高的老師,任君挑選。因為是官方授權的,所以補課費也給了個超級友情價,每門一百五。

範老師並沒有強求每個人都去補課,也沒有硬性規定要報多少門作為指標。但這學期一項接著一項眼花繚亂的布置下,許多人自學成才地明白了察顏觀色和居安思危。小主科的科目沒開,童遙就報了語數外三門。餘一平選了物理,因此報了語數外物四門。最奇葩的是王駿,她明明選的是生物,可為了申花隊的比賽,硬是臭不要臉地把五門全報了。

陳見月不得不提醒她:“你這樣報,範老師會找你談話的。”

王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範芃芃她自己說的呀,前三次課可以試聽。我反正語數外物理化學五門功課成績樣樣不好,正好都去補一補嘛,這叫廣撒網……再說還有一門都沒報的呢!要談話也是先找他們好吧啦!”

李佳佳和孫雪琪就是那些個一門沒報的,兩個人不禁臉紅了紅。

童遙快人快語:“你們為什麽一門都不報啊?”

孫雪琪囁嚅了片刻,李佳佳一跺腳,替她把話說了:“我媽說咱們學校老師水平不夠,她要去外面給我找更好的。”

她說完一攤手:“我說我這智商就這水平,壓根怨不得老師。她死活不聽,真是作孽。”

孫雪琪在旁邊皺著眉頭張張嘴,旋即又無力地閉上了。

大難臨頭各自飛。高考面前,有錢的出錢,有人的出人,有門道的出門道,八仙過海,各憑手段,也……不算錯吧?

青年體院館離博宇倒是不遠,公交車是三站路,走路過去則是二十分鐘。首先上課的場所設施出乎意料的十分齊全,有桌有椅有黑板,儼然就是個略大的教室。其次補課的同學們和普通球迷進出都不在一個門,根本無需買票。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這些教室的位置似乎是在足球場看臺的腳下,與比賽球場僅有一墻之隔。教室四面墻壁三面封死,唯一通氣的那一面上開了幾扇高高的小玻璃窗,望出去就是廣闊的綠茵草地。因此教室裏采光差,通風也差,碰到比賽的時候還能聽到球迷們激動的吶喊。

王駿對這樣的缺陷卻甘之如飴。申花隊打比賽的時候正好是化學課,她跟著陳見月一起去了宋老師的班上。因為球迷們的熱情實在太高,宋老師的高談闊論被打斷了好幾次之後,只好捏捏鼻子發了試卷臨時改成了化學自習。

王駿一面斜著眼睛抄陳見月的答案,一面在紙上鬼畫符地假裝打草稿,一面支棱著耳朵聽窗外的助威和噓聲設想著窗外比賽的情況,恨不得長了三個腦袋六個胳膊。

陳見月看不下去了:“我平時也沒覺得你這麽喜歡申花啊……”

王駿痛快地一點頭:“要是我現在在家看電視,絕對不會看這場直播。不過……現在不一樣……”

陳見月有心想問她哪裏不一樣,一轉眼看後面的幾個男生和王駿一樣,都是一副側耳傾聽如癡如醉的樣子,無語地沈默了。

行吧,只要你們開心就好。

四月份的考試一場接著一場,周考階段考月考,連期中考都只得了個不分考場不排座位只占用晚自習的待遇。以前老師們下課時候的口頭禪是“課代表跟我來辦公室一下,把練習冊抱過來,大家晚自習的時候做一下這些題”,現在不知不覺進化成了“課代表跟我來辦公室一下,把試卷抱過來,大家晚自習的時候考一下試”。

考試倒也罷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考完後的排名次居然也成了慣例。反正犯罪情節更加惡劣的校外補課都搞了,考考試排排名什麽的,也沒必要不明目張膽了。

期中考試是第一次嚴格按照上海高考的3+1制度,四門主科試卷也放了滿分150分的題量。各科成績一出,十一個班級的班主任便有組織有紀律地湊在了一間大會議室裏。劉楓老師手腕一抖打開excel表格,鏈數據寫公式排格式打印輸出,沒過一個小時,每個人都得了一張還帶著打印機熱氣的班級排名表。等到晚自習的時候,範老師已經把排名表覆印了好幾份,特意留出來一份依著人名裁成細細的一條條,開始挨個兒喊學生進辦公室面談了。

文化課考得焦頭爛額,體育課也跑來湊熱鬧。升入高三之前,博宇會統一安排一次會考。對不正常參加國內高考的人而言,這次會考完全可以代表高中結業證書,理論上拿了就可以麻溜滾蛋了。很不幸,體育也在會考的行列,更不幸的是,體育會考的內容包含了一項自古以來讓人聞風喪膽的運動——女子八百米和男子一千米。

魏老師是位經驗豐富的體育老師,深谙會考就是個充場面的樣子貨,裝傻充楞地將八百米測驗拆分成了兩次。期中一次,期末一次,四分鐘及格,三分半滿分,哪一次成績好按哪一次的來。

而第一次的八百米很不巧地定在了範老師面談的第二天上午。

陳見月這次考試發揮得異常穩定,作文穩定地跑題了,剩下三門穩定地拿到了一百四十分以上的成績,最後拿了個全班第二,年級第八。她知道自己考得不錯,更知道寢室裏其他人全考得不好,因為沒有一個人找她聊起過哪怕一句關於期中考的話題。沈默是今晚的寢室,大家是眾志成城的鴕鳥。

但等到快熄燈的時候,童謠忽然找了兩張報紙把衛生間的門玻璃糊上了:“……我今晚想在衛生間裏背會書……”

餘一平頓了頓,馬上翻出來物理習題冊:“那我陪你一起!”

李佳佳臉也顧不上擦,濕漉漉地舉手示意:“帶上我帶上我。”

王駿咬咬牙:“既然你們都去……那我勉為其難也去看會兒光合作用吧……”

孫雪琪已經走讀了,床位壓根空著。

陳見月和四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舉手投降:“……那我幫你們望風吧……”

拿著手電筒查房的宿管阿姨很快結束了第一遍巡邏,陳見月輕手輕腳地打開寢室門,長腿一邁跨過走廊,靈巧地重新按開了衛生間應急燈的開關。她顧不上查看室友們的情況,三步並作兩步地趕緊爬回床上。

果不其然,不過兩分鐘宿管阿姨又殺了個回馬槍,幸好她沒發現應急燈的開關已經動過了,更沒註意到衛生間門玻璃隱約透出的一點光。陳見月又等了十分鐘,這才踮著腳擰開衛生間的門。兩個做物理題的安安穩穩地趴在洗臉臺上在寫寫算算,兩個背書的一人占了一角,倚在墻上在喃喃自語。

陳見月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她小心翼翼地重新關上門,踮著腳回到了被窩裏。

童遙四個人直熬到晚上十一點半才睡覺,第二天早上立竿見影地掛了兩個黑眼圈,可想而知八百米跑起來是多麽的跌跌撞撞生不如死。

陳見月比童遙早一組跑好,她在跑道中間的草地上插著腰來回走動著,努力喘勻呼吸。魏老師正站在她旁邊,筆下一一記錄著成績,不忘見縫插針地沖著幾個一屁股坐下的人大喊:“別坐著,站起來,走兩步!”

確認好了成績,魏老師把圓珠筆把上衣口袋裏一塞,嘟嘟嘟地吹響了口哨:“下一組準備了。”

陳見月慢慢緩過氣來,她挪到跑道邊上,準備幫童遙打打氣。誰知道一眼望過去大吃一驚,童遙竟然在哭!

童遙完全說不清楚為什麽哭,她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泣。其實她開始跑第二圈的時候眼淚就止不住地落下來了,但直到身邊同組的李佳佳哇的一下也哭出聲來,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邊跑邊哭好久了。

明明八百米的終點就在眼前,那最後的一段路卻遙遠得仿佛隔著天塹。冷風一口一口往肺裏灌,激得她的眼淚越發洶湧。魏老師發了狠:“哭什麽哭!用力跑!快點過來!”

童遙用力吸了吸鼻涕,太冷了沒吸進去。她又惱又氣,擡起袖子一把揩在了校服袖子上。李佳佳的形象也沒好到哪裏去,她頭發跑散了,一把一把淩亂地迎風狂舞。兩個人就這樣哭哭啼啼涕淚縱橫地沖過了終點。

魏老師板著一張臉:“4分04,4分06,都不及格!你們要是把哭的力氣用在跑步上,就不會不及格了!嗯?”

童遙和李佳佳壓根沒聽進去,她們倆個弓著身子站在終點線旁邊還在一把一把地抹眼淚,心裏的委屈像是無盡的海洋,哭得差點要嘔吐。怎麽高中的日子……一下子就變得這麽苦這麽難了呢?

林開雲媽媽在冬夜裏燈下娓娓道來千軍萬馬廝殺的殘酷,終於以一種猛烈得多也痛苦得多的形式,緩緩地向天真無知的少女們露出了猙獰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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