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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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沒註意到馬教官是什麽時候到了講臺下面的,等註意到他卻已經出手了。張桉還沈浸在一種詭異的快感中,馬教官便從背後一把扯住他的領口,粗魯地把他一路拖拽到講臺上,然後一擡手抓著自己的帽子就往他頭上臉上用力抽去。等到範老師終於反應過來在教室後面尖叫著制止的時候,馬教官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擊七八下了。

馬教官深深望了範老師一眼,把帽子往講臺上一拋,碰倒了半盒粉筆,激起了一小片粉筆灰。他臉上仍舊是震怒的表情:“你歪歪斜斜站的是個什麽鳥樣!給老子站直了!立正!”

張桉已經完全被打傻了,再加上這幾天好不容易培養出來對教官濃厚的服從心理,馬教官抽他的時候他壓根就沒反抗,馬教官讓他立正他更是馬上擡頭挺胸一點兒也不含糊地立正了。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範老師茫然得很,她對自己接下去應該說的話和應該做的事沒有一絲一毫的頭緒。李佳佳還低著頭坐在自己位子上,看著情況不太好,那她這是得批評一下張桉,對吧?然而張桉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他臉上顯出幾條紅印子,大約是剛剛被馬教官的帽檐給抽出來的,那她還得批評一下馬教官,對吧?可是馬教官的情況也很差,他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瞧著倒像是她剛剛制止得早了,他這是沒打盡興肚子裏還憋著氣呢。

範老師卡殼了。她用力想了想,決定做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那就是從教室後面走到講臺上去。

馬教官才不管範老師卡沒卡殼呢,他已經自顧自地訓上了:“兩腿夾緊!收腹!肩膀打開!”他一個口令張桉習慣性地一個動作,馬上站成了一名側對著大家正對著馬教官的標準軍姿示範教材。

馬教官繼續訓:“你剛才為什麽不和李佳佳換信?為什麽把人家小姑娘的信撕成兩半?”

“……”

“怎麽不說話了?嘴巴被膠水粘住了?!為什麽這麽做?嗯?你和李佳佳有仇?她招你還是惹你了?她打你了還是罵你了?她偷你錢了還是吃你飯了?她把你作業本撕成兩半了?說!”

“沒有……”

“大點聲,我聽不見!”

“沒有!”

“聽不見!”

“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仇!”

“報告教官呢?”

“報告教官!沒有仇!”

“沒有仇為什麽做這種事!沒有仇為什麽說這種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人家辛辛苦苦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寫出來的信,讓你咵嚓一下子給撕了!還扔出去!一個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小姑娘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老子教了你十天,教出來的就是你這滿腦子欺負人的狗屁玩意?!連三歲小孩都懂的尊敬師長愛護同學,你居然不知道?!你就是這麽尊敬師長的!你就是這麽愛護同學的!剛才不是叫得很響亮很好聽,跟黃鸝鳥兒似的,現在怎麽不吭聲了!咱們自己拍拍胸口裏的良心說,是不是欺負!”

“……”

“說話!”

“……”

“說話呀!怎麽著,敢做不敢認!是不是爺們兒!信不信我把你的信也撕成碎片扔在你面前,讓你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一片一片給我撿起來!”

“……”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是不是欺負!”

“是……”

“大點聲!”

“是!”

“欺負人是不是錯了!”

“是!”

“教官打你應該不應該!”

“應該!”

“該不該和人家道歉!”

“該!”

“去道歉!”

張桉眼眶都紅了,不知道是被馬教官戳心的話訓的,還是被他的威脅嚇的。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從講臺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李佳佳的座位上,努力低著頭試圖不看她的臉,很小聲地說:“對不起。”

馬教官很不滿意:“我說了,大!點!聲!”

張桉身子抖了一下,險些落下淚來,他吸了吸鼻子,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對不起!”

李佳佳根本沒有看張桉,她回到自己座位之後就死死垂著頭,自始至終都沒有擡起來過。她的頭發從兩側垂下來,把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她手裏還捏著已經碎成兩半的信,兩只手的拇指指甲深深地掐進食指指肚裏去,掐得兩截指肚都泛白了。聽到張桉的道歉,她反而掐的更加用力了,仿佛在壓抑著什麽劇烈的感情。終於她從眼睫毛到嘴唇到頭到肩膀到胳膊到手指尖都顫動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落下來,砸在寫好的那封信上,把她幾十分鐘前飽含期待和喜悅的字跡氤氳成一片一片。她狠狠地咬著牙,但還是不小心洩露出了一聲嗚咽,難過得仿佛一只瀕死小獸的悲泣。

教室裏靜得可怕,馬教官許久沒有講話,範老師也停下了腳步。張桉就站在李佳佳課桌前,而李佳佳則一直在無聲地哭泣。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哭。明明應該滿心喜悅不是嗎,至不濟也要擺一個像陳見月那樣的高冷面癱臉,“我原諒你了”,畢竟這是自己盼了兩年多的道歉啊,畢竟這是自己第一次聽到的道歉啊。

為什麽……眼淚就是停不下來呢?

她真的以為自己不在意的,也真的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的。她反覆地安慰過自己,再忍一忍,他們很快就會玩膩這個把戲的。你看,他們不是越來越少地提及她的名字,越來越懶得唱起那首所謂的她和陳方圓的“定情之歌”了嘛。

可是為什麽……眼淚就是停不下來呢?

新同學的到來她真的很開心,也許她也可以有好朋友了呢。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天才班的別人沒什麽不同,也努力不去插手餘一平的事情。可她還是心軟了。不過沒關系,她終於有了肯為她出頭的人,終於有了一路扶持的夥伴,也終於有了需要著她的人。她應該感到幸福不是嗎。

所以到底為什麽……眼淚就是停不下來呢?

馬教官用他那張苦大仇深的臉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張桉召回講臺旁邊,繼續罰站軍姿。他把帽子又重新端正地擺在了講臺地一角,把半盒倒下去的粉筆盒也扶正了,語氣從剛剛的暴怒恢覆成了平靜:“之前我就說過,不管我帶大家的時間多短,你們都已經是我馬文化的人了。你們老是說我兇罵我名字起得土,今天我也和你們拽回文,讓你們知道我多有文化。”

馬教官從粉筆盒裏抽出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奮筆疾書,他的字同他的人一樣,不算美觀卻格外堅硬,十分有力量。他寫的是《詩經》中的一段: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他寫的很快,字也大,飛揚跋扈地撐滿了整個黑板:“我一直說你們是我的兵你們要爭氣,大概忘記提醒大家了,既然當了我的兵,那你們彼此之間就是戰友了!什麽是戰友?戰友就是一起上陣殺敵的人,戰友就是那同袍同澤同裳的人,戰友就是一聲令下同仇偕作偕行的人,戰友就是你放心交出你後背的人!我馬文化雖然生在和平年代,但我也知道,在上戰場前我的遺書都是要交給戰友的!就你們今天這舉動,你的戰友放心把後背交給你,把遺書托付給你嗎!當然你們是沒可能上戰場寫遺書的,但連自己的戰友都不尊重都不平等以待,你還能尊重誰,誰還能信任你!老師們交給你們一身的本事不是讓你們拿來糟踐自己人的!”

馬教官把用好的粉筆小心插回粉筆盒裏,又重重嘆了口氣:“今天中午,你們範老師和我說,這裏是校園,不是軍營,讓我不要老是講部隊裏的那一套。結果我還是沒忍住,也不知道你們能聽進去多少。明天就是我帶你們的最後一天了,這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大家。我來學校之前我們首長就告訴我,你們班是這一屆裏面最聰明最厲害的一個班,得我親自來帶。我說成,我馬文化還沒見過什麽天才兒童呢,正好見識見識。”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帽子戴回了自己頭上:“雖然和大家只有短短十天的相處時間,但我確實也長了不少見識。最後只希望你們未來的日子過得踏踏實實,不要糟蹋了天才兒童的稱號,作為馬文化的兵也不要丟了我的臉!立正!敬禮!”

馬教官站得筆直,把右手五指伸直並攏,放在靠近右眉的地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教室天花板上的燈光傾瀉下來,在他右半邊臉上投下一個小小的陰影。他面前的過道盡頭,站著存在感消失很久的範老師,他身後的黑板上,寫的是三行噴薄的大字,黑板旁邊的臺階下,站著手貼褲縫的張桉。

教室裏好多人都慌裏慌張地站起身來,想要回給他一個軍禮,卻做得不太標準。馬教官似乎勾起嘴角笑了笑,又似乎沒有,他轉身沈默地走出教室,快步消失在了純黑的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馬教官:裝完逼就跑好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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