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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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芃芃早上梳頭的時候,發現了一根白頭發,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手上一使勁兒就把它拔下來,扔到了垃圾桶裏。

這是開學後的第三根白頭發,她已經淡定了。

她家離學校不算遠,坐公交車也可以,騎車也可以,但最近她精神頭不太好,所以都是老爸開車送去上班。她穿好衣服挎上包準備出門,老媽又塞給她一包菊花。範芃芃從上個禮拜開始就上火上得厲害,現在嘴巴裏還有三四處口腔潰瘍,每天都要靠菊花茶支撐下去。

換鞋子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又把已經穿好的運動鞋脫下來,換了一雙中跟的黑皮鞋。運動鞋太活潑了,黑皮鞋莊重一些,雖然穿著走一整天會很累。不過今天是軍訓倒數第二天,馬教官也說晚上要搞點特殊的活動,還是莊重點好。老爸耐心十足,完全不催她,立在門口靜靜等著。

七點鐘還不到,街上路況不錯,一刻鐘不到老爸就靠邊停了車。她拉開車門剛想走,老爸欲言又止:“囡囡,斯儕切伐消就碎睞……(女兒,實在撐不住就算了吧)”

範芃芃假裝沒聽到,頭也沒回地朝後揮揮手,慢慢進了校門。

她心裏明鏡似的,知道開學這二十幾天來,自己一天比一天憔悴,害得老爸老媽都擔心了,這才忍不住開口的。但他們應該不知道,其實類似的話,早就有人和她說過了,還不止一個人說過。

第一個和她說這話的是趙可可的爸爸,在她打電話說明重新分班的情況之後,很彬彬有禮也很直白:“範老師,恕我直言,您剛畢業才一年吧?高一(11)班的情況現在比較覆雜,您有信心帶好這樣一個班級嗎?別的不說,要是趙可可留在您的班級,您確定她能和那些小天才們相處好嗎?畢竟他們實在是很有個性。”

範芃芃當時就有種被冒犯的感覺,但她還是強壓著火氣:“趙可可爸爸,我和天才班也相處一年了,班級裏的孩子雖然比較活潑但都是好孩子,我相信他們,我也保證高一(11)班未來作為一個整體,能給趙可可留下美好的校園回憶,也能為她提供更好的發展平臺。”

趙可可的爸爸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好吧,範老師,您的保證我記下來了。”

第二個和她說這話的是韓詡的媽媽,同樣是在她打電話說明重新分班的情況之後,但卻多了幾絲不耐煩和不信任:“範老師,倒不是我不相信你,但你的聲音聽著很年輕啊……我兒子初中三年也是分在學校奧賽班裏,重點班真的不是你們這樣弄的,那得是有經驗的老教師。你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那重點班裏都是好學生,年輕老師他們可不服氣。範老師你別嫌我說話不客氣,這些學生你管不好的。”

範芃芃為了重新分班的事情,不僅聽歐陽睿的建議給全國班的學生家長打了電話,上海生的家長她也沒漏下。她打了十三個電話,韓詡媽媽這通電話是耗時最短的,也是態度最堅定的。打完電話的兩天後,她收齊了重新分班的志願表,韓詡字跡端正的那一份上面在“重新分班”的選項裏重重打了個勾。

第三個和她說這話的是副校長,在她把十三張分班志願表交上去的時候,副校長甚至沒有擡頭看她,而是忙著在幾份文件上簽字:“小範啊,我聽說你這個班主任是老祖親自指定的?老祖也是任性,那麽多有經驗的老師,怎麽就挑了你這個最年輕的呢。小範,你有沒有考慮過,把班主任交給你們十一班別的老師啊。畢竟數學也是大主科,教學任務還挺重的,學校也是為你著想,不想給你身上壓這麽多擔子。”

範芃芃把十三張志願表疊成了一沓,韓詡那張被她放在了最上面,她越看越覺得“重新分班”那個勾特別刺目,仿佛化成了一張尖刻的臉不停地沖自己大叫“你管不好的”“你管不好的”。她突然把脊背僵硬地挺了挺,硬邦邦地答道:“副校長,祖老師交代我要帶好班級,我也覺得我能帶好班級的。”

副校長終於停下筆,她的目光從眼鏡上方射出來:“小範啊,我只是開玩笑呢。老祖親手選的人,我可不敢隨便給擼了。”

第四個和她說這話的是楊柳,雖然她不可能直接說出口,但每天來匯報班級晚自習紀律情況時,她眼睛裏卻明明白白寫著這句不信任的話。

範芃芃知道楊柳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她是班級裏最年長的一個,本來是跟著高二(11)班一起讀書的,成績算不上頂尖但也絕對不差。後來楊柳家長找到祖老師談了一下,她就轉到這一屆天才班了。楊柳雖然比別人晚了一年進班級,但卻融入得很好,前兩年其他班幹部的人選變來變去的,只有班長一直都是她。

所以範芃芃在那一刻忽然感到了由衷的疲憊,她不想繼續繞圈子了:“楊柳,你這幾天都說班級紀律還過得去,報來報去也就這幾個人的名字,咱們班的紀律真有這麽好?其他人都沒說話?”

楊柳有些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不過也就是一眼而已,她很快用一種調侃的口氣回答到:“範老師,咱們班紀律怎麽樣,我不說你也一直知道的呀。要是真把說話的人一個一個都記下來,那我晚自習也不用學習了呢,而且最後肯定是把全班人的名字都報上來啦。”

範芃芃還是不肯放棄:“那餘一平是怎麽回事?怎麽湯老師告訴我,說她聽到一些不好的流言。”

楊柳回答得更加輕松隨意了:“我沒聽說什麽事呀,只是聽很多人在討論重新分班的事情。範老師,這是真的嗎?”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十幾歲少女特有的嬌憨和天真的疑問,範芃芃覺得自己在這份可愛的映襯下,一瞬間變成了一具蒼老到已然腐朽的屍體。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囚禁在沈重的長滿屍斑的軀殼裏無能為力,從來沒有那麽一刻清醒而悲哀地明白過來,她的學生並不信任她!連他們都不相信她會管好這個班級,所以他們寧願敷衍著她的問題和她的規矩,轉身卻建立起自己的王國來。

也許這些小孩子們並不知道,其實每個老師對班級動態的把握,都比他們想象中多得多。不管是餘一平,曹傑君,陳見月,李佳佳,陳方圓亦或是楊柳,這些在信息網中交錯的故事,範芃芃都有所耳聞。但那又怎樣?沒有人信任她這個班主任,連她自己都不信任她這個班主任,如何制裁純真的惡,如何收服善意的暴,如何挽救絕望的反抗,每一點她都一無所知。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但不管是她的學生亦或是蠱惑人心的惡魔,早就用一種令人驚嘆的速度成長著,把她遠遠地拋到身後了。她能做的,無非是假裝一無所知一無所覺,等著她的學生們自己廝殺出一條生路來。

她想到趙可可爸爸的話,“範老師,您的保證我記下來了”,言猶在耳,如鯁在喉。

範芃芃輕輕搖搖頭,把這些有的沒的想法從自己頭腦中清走,深吸一口氣,又開始了繁忙的一天。上午照例去軍訓場地看了兩個小時,明天就要會操了,大家都在抓緊時間努力訓練。她看著頗有幾分架勢的隊形,心裏到底湧上幾分驕傲。午休時候馬教官找她說了晚上寫信的想法,他們兩個商量著把怎麽開場怎麽執行怎麽總結大致串了一遍,引得她也有了一點期待。

馬教官還是不忘給她波冷水:“範老師,我還是那句話,你們班上那幾個熊孩子真的是欠揍。有時候聽他們說的那些話,真不是什麽好孩子能說出來的。都說你們老師是園丁,我看這小樹苗就得使勁兒給它修剪修剪,不剪到它痛,它是百分之百不會正著長的。我們搞的這些小活動,自己辛辛苦苦累死累活不說,還只能騙騙善良的小孩,那些長歪了的,沒屁用。”

範芃芃連嘴巴裏都是苦澀的,她不知道該感嘆馬教官的洞察力,還是該感嘆自己的無能。於是她只好硬撐出一副高冷的樣子:“馬教官,這裏是學校,不是軍隊。以暴制暴那是你們的方式,不是我們的方式。”

馬教官氣得轉身就走。

範芃芃知道他就這脾氣,刀子嘴豆腐心,也不去管他。果然到了晚上,馬教官還是把該說的話該做的事一樣都沒落下。範芃芃心中充滿感激,這十天軍訓馬教官真的幫了她不少忙,只希望高一(11)班的同學們能收獲到一些關於紀律和集體的體悟。

不過很可惜,大家收獲到沒收獲到她是不知道,她心裏對馬教官感激卻是很快蕩然無存了,因為他抓住最後一個機會,認真努力地向範芃芃證明了,“修剪到它痛”這個理論,他是絕對真心實意在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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