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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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馬教官出色的表現,雖然他註定只能和大家相處短短的十天,高一(11)班的同學們還是精心給他起了個外號——“馬面”,以表示對他的尊重。馬面一直保持著兇神惡煞到可止小兒夜啼的形象,但經歷過上次那場意外之後,他居然偶爾還會賞給陳見月幾個人一些好臉色,而這其中,他和童遙尤為處得來。

比如說每天吃完早飯,童遙脖子裏掛著她那只綠油油的青蛙保溫瓶到集合地點後,第一件事就是毫不認生地同馬教官打招呼,他也會陰沈著臉沖她點點頭。再比如說每天訓練結束,童遙把保溫瓶掛回脖子上準備離開吃晚飯,最後一件事就是很有禮貌地同馬教官道別,他也會冷漠著臉沖她揮揮手。

對於童遙這種定時打卡的行為,馬教官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可是陳見月莫名就覺得他很吃這一套。最好的證明就是,有一天吃好晚飯這六只在飯堂坐著聊天休息,馬教官趁著沒人註意,黑著一張臉偷偷給了她們一人一根教官們才能享受到的香蕉。

軍訓一開始王駿就自動放棄模仿陳見月的面癱和沈默寡言了,生活如此艱辛,不吐槽幾句諷刺幾句罵娘幾句感覺都對不住自己。她現在反而成了馬教官的小迷妹,整天在寢室裏模仿他面無表情地話癆和訓人。所以她是雙手接過香蕉的,臉上一副“聖恩浩蕩,謝主隆恩”的樣子,引得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趙可可嘖嘖稱奇:“童童你可真厲害,連馬面都能拿下。”

童遙一邊剝好自己的香蕉,餵給餘一平一大口,一邊笑得一點兒也不謙虛。

這周五是軍訓最後一天,也是會操的日子。周四晚上七點鐘,馬教官準時出現在了高一(11)班的教室裏。他一向不茍言笑,但今天卻顯得格外嚴肅:“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給大家上晚課,”——馬教官管晚上的活動叫上晚課——“所以想和大家講一些特別的東西。”

學校給每個軍訓的學生發了兩套迷彩服,方便大家替換著穿。晚上的著裝則沒有任何要求,舒適為主,穿校服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也可以,於是同學們也穿得很隨意。馬教官不同,他晚上仍然一絲不茍地穿著軍裝,帽子也戴著。進門之後開始講話了,再把帽子摘下來,端端正正地放在講臺一角。

馬教官把教室緩緩環視了一周,看到每個人都沒有什麽小動作,而是在專心聽自己講話,這才開口:“在軍隊裏,新兵入伍的時候,每個班的指導員會要求大家給自己寫一封信。進了軍營,就要心無旁騖地訓練,軍隊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都別想了。所以這封信算是對過去自己的一個交代和一個念想。”

教室裏鴉雀無聲,在漆黑的夜裏,馬教官往日裏冷硬的聲音被夜色染上了幾分柔軟的感情:“我帶著大家訓練了十天,你們也算是我手底下的兵了,說實話對你們這個班我真不是特別滿意,口號喊得不整齊正步踢得沒力氣,要說你們的缺點我能說上三天三夜,但是……”

他像折磨人一樣刻意頓了好久,才繼續說道:“但是我看到了大家的努力!我知道很多人在心裏不止一次地罵過我,還給我取外號,”——講臺下面傳來低低的笑聲——“可你們自己回頭看看,和軍訓剛開始的時候比,你們是不是進步了!訓練是不是有效果!穿上這身軍裝是不是覺得自己更有底氣了!”

馬教官的聲音並不算很響亮,甚至比他平時訓人的時候還要輕一些,但他最後三句話一出口,很多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今天我不給大家上什麽課了,我也想學學部隊裏的指導員,讓大家寫一封信。這封信也是寫給過去的自己,寫給軍訓開始時的自己,但不是告別,而是一些別的東西。大家可以寫一寫自己這些天到底經歷了什麽,現在心裏想的是什麽,流下來的汗是不是都值得,甚至可以寫一寫對我的不滿啊。不用寫太多,幾句就行,我也不是你們的語文老師,不要求你們什麽文筆修辭。我給大家二十分鐘,現在開始吧!”

教室裏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安靜得似乎能聽到大家努力思考的聲音。二十分鐘很快過去了,馬教官拍拍手示意:“時間到了,寫不完沒關系,我知道你們罵我的話太多了,二十分鐘根本不夠。”他說到這裏居然狡黠地笑了笑:“我呢,我這人也特別不愛聽別人說我壞話,所以你們這封信,我是不會收上來看的。我聽說你們班級裏有學號的是吧,範老師?”

他朝著教室後門的角落問到,大夥兒紛紛扭頭,這才看到範老師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靜靜地站在教室裏了。她點點頭,馬教官就繼續說道:“那這樣吧,你們自己交換了看。正好你們48個人,1號和48號交換,2號和47號交換,以此類推。範老師,你來幫忙組織一下吧。”

陳見月心中暗自詫異,她從來不知道馬教官和範老師關系居然這麽好了,畢竟訓練的時候馬教官從來沒正眼打量過範老師。顯然今天寫信和換信的事情兩個人是提前商量過的,因為範老師聽了這話一點也不吃驚,反而十分自然地反手從背後拿出一張花名冊來,張口就開始報學號:“1號楊柳,48號鄭冬,都站起來換信吧……”

陳見月是和45號蔣宇航交換的信件,這個名字聽著很陌生,但等他人一站起來,陳見月馬上認出來了——蔣宇航就是上次體育課上玩躲避球的時候,和王昊一起留到最後的另外一個男生。為了讓自己出局,他硬是一路滾著和排球來了一次親密接觸。他是一個皮膚很黑的男生,兩只耳朵是尖尖的精靈耳。

蔣宇航臉上總是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壞笑,看著很喜慶。他的信也很喜慶,一本正經地給自己寫了一篇攻略,用一種看似悲傷實則逗逼的語氣告訴自己在這次軍訓中會遇到一個命運裏的劫難。為了消災解難,他全方面告誡了自己如何在暴君□□統治下茍延殘喘,什麽嘴巴要閉緊雙腿要繃直,能喝水的時候趕緊多喝點吧不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少年你就再也喝不到水了,能看晚霞的時候趕緊多看幾眼吧不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少年你就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晚霞了。陳見月讀得津津有味。

這種互讀信件的方式給每個人都帶來了很大的樂趣,範老師還在繼續念學號,先拿到信的人卻已經迫不及待地看起來了。一時間教室裏充滿了歡笑聲和嘈雜聲,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軍訓前。大概因為明天就要分離的原因,馬教官罕見地沒有斥責大家也沒說什麽多餘的話,他甚至用有些寵溺而又懷念的眼神看著講臺底下歡樂的人群。

也許是馬教官不同尋常的態度太容易讓人誤解,以為今晚不管發生什麽荒唐事都可以被原諒,也許是軍訓的十天壓抑得太久太久,好容易到了一個輕松的氛圍可以釋放,也許是自以為的少年意氣,滿腦子都想著給夥伴報仇,也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總之當範老師念出李佳佳和一個男生的名字之後,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做出任何要交換的動作,反倒帶著一種陳見月熟悉極了的和曹傑君十分類似的充滿惡意和輕蔑的口氣大聲喊道:“範老師,和李佳佳配對的人不能是我吧!那一定得是陳方圓啊!”

李佳佳已經拿著自己的信起身了,看到這個場景她停住了腳步,僵立在了當場。

那個男生陳見月她們都認識,叫張桉,就坐在曹傑君後面,兩個人平日裏關系很要好。他似乎覺得自己打造的效果還不夠戲劇化,突然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想去奪過李佳佳手中的信。李佳佳下意識地攥得死緊,那信被唰的一聲撕成了兩片,一片留在李佳佳手裏,一片被張桉搶過去了。他嫌棄地嘖了一聲,用兩根手指拎著半片信,臉上帶著不容錯辨的厭惡表情,像是甩脫什麽骯臟惡心的沾染了病毒的垃圾一般,把它往陳方圓的桌子用力扔去。

李佳佳想去搶,但那張紙已經輕飄飄打著旋兒落了下去。她垂著頭,然後蹲下身子,從桌子和椅子中間艱難地撿回了自己的信,最後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座位坐下。

陳見月的心突然狠狠地抽動起來,有一些已經很遙遠了的模糊的感覺一下子呼嘯著尖笑著全部回來了,像潮水一般瞬間淹沒了她。她絕望地意識到,這十天軍訓的團結和睦不過是一場其樂融融的假象,那些在黑暗中瘋狂湧動著的東西依舊在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們,一刻也不曾遠離。

陳方圓和李佳佳的座位都在第四排,中間只隔了一個王駿。張桉故意站得離李佳佳空開一點距離,臉上混合著憎惡和奚落的神色,用一種異常殘酷和高高在上的目光,看著她彎腰撿信,看著她回座位坐下,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在這場他自編自導的戲裏,這一刻他終於滿意地成為了王者。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開心幾章就開始虐,我就是這麽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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