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9

關燈
對於餘一平受天才班排擠這件事情,陳見月常常有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這個世界上每一所學校裏甚至每一個班級裏,也許都有一個備受欺淩的角色,可能是毫無理由,也可能只是因為長得醜,因為長得奇怪,因為不愛說話,因為家裏窮……孩子們的世界遠遠比成年人的世界更加光怪陸離真實殘酷,他們有簡單清晰的規則,會用盡各種手段來清除異己,鞏固自己的地位。規則之下,沒有人能幸免。

和這些莫須有的理由相比,餘一平受到排擠的理由簡直邏輯通順到無從辯駁——在一個強者為上的聰明人世界裏,一個後來者,甚至是一個外來者,一個能力差到要拖後腿的外來者,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班級食物鏈的最底端。

而與種種匪夷所思的欺淩手段相比,餘一平承受的也文明很多——不過是言語上的騷擾,肢體沖突為零。甚至引戰的都只是班級裏的少數派,連楊柳都沒有公開自己的立場,四處蹦跶得歡的只有曹傑君和他拉攏的幾個人。

但陳見月心裏敞亮的很,如果這是一場戰爭的話,曹傑君不過是試探性的搶灘登陸。再溫和文明的校園暴力也抹不掉暴力的本質,當他們認定了餘一平是個人盡可欺的角色,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來。恐怕那時候,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戰爭了,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陳見月看得分明,可是她卻無計可施。她不能向範老師打小報告,那只會引起更多報覆性的反感,她也不能讓餘一平一下子強大起來,她本來就是一個那麽怯弱那麽美好的姑娘。陳見月記得第一次見到餘一平,她站在窗口緊張卻又努力地微笑,像極了初春枝頭一抹柔嫩的粉白,美好又令人著迷。

陳見月想要努力維系這份脆弱的美好,可被層層規則束縛著,她能做的實在太少。就像她現在明知不對,卻只能坐在排球場下,不能重新重回球場一樣。她瞇著眼睛,分明瞧見楊柳和拿著球的鄧曉薇對了下眼神,然後球就一個勁兒地往餘一平身上砸了。餘一平為了躲球左支右絀,像一只被逗弄的可憐又狼狽的小老鼠。不知什麽時候,她身後的場地附近圍了幾個男生,球一落地就被他們搶過去,然後繼續往餘一平身上招呼。童遙急得臉都紅了,她用力咬著牙,左右奔跑著拼命想把球撲住。

陳見月一下子站起身子,她撒腿就想朝那幾個男生跑去,結果她還沒跑幾步,就聽到場上一靜,緊接著是曹傑君得意洋洋的喝彩聲,他連著喊了兩遍“Bravo!”,一邊喊一邊鼓掌。陳見月扒開面前兩個圍觀的男生,只見餘一平半伏在在靠近邊線的地方,明顯是摔倒了,她兩只手撐著身子,頭發也散開了,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童遙眼眶都紅了,她抓起落在餘一平身邊的排球,狠狠地摜到地上,排球嘭的一聲反彈起來,剛剛扔球的幾個男生尷尬地躲開了。

陳見月的臉色不可抑制地黑了。她滿身煞氣地沖在排球場上,挨個把那五六個男生打量了一番。這幾個人的名字她都喊不出來,但看著十分眼熟,平日裏不是和曹傑君走得近就是和楊柳一直聊天的。他們現在都躲閃開她的註視,唯有曹傑君挑釁地迎著她的目光笑成了一朵太陽花,露出兩排白牙。

陳見月又回頭看楊柳那邊的四個人。楊柳正在和鄧曉薇竊竊私語,一見陳見月的目光掃過來馬上在臉上掛滿了焦急和擔心。陳見月一點也不想看她的表演,她和童遙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攙起餘一平,小心翼翼地走向排球場邊靠墻的木凳。

童遙借著蹲下身子查看餘一平的傷勢,無聲地抹了一把眼淚。餘一平的臉色卻很平靜,平靜得都有幾分怪異了。她甚至拍了拍童遙的頭,反過來安慰她道:“沒事,我歇一會兒就好了。”她又擡頭認真地對陳見月說:“你別生氣,我是自己把自己絆倒的,你們先去上課吧,魏老師已經在吹哨子了。”魏老師果然在遠處催促著她們集合,童遙和陳見月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

陳見月站在隊伍裏心神不寧地聽著魏老師的總結和下節課安排,微微側過頭去看餘一平。她正倚在墻上仰著頭看向籃球館高高的玻璃頂,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格外專註悠遠。

餘一平不能出課間操了,她拒絕了童遙、陳見月還有趙可可陪她回教室的建議,童遙死活不同意,今天餘一平堅強得都不像餘一平了,她實在放心不下。爭執之間,李佳佳走了過來:“我陪著她吧,本來我今天身體也不太舒服,我去和王駿請個假。”

陳見月有些吃驚,這兩天502寢室另外三個人雖然沒有當面說過餘一平的壞話,卻同樣沒有明確表明過自己的立場。孫雪琪和王駿關系不錯,但在教室裏基本上都是和另一個矮個子女生一起活動。她們倆都坐在第一排,小蘿蔔丁有小蘿蔔丁的交際圈。李佳佳和王駿是鄰座,兩個人有時候統一行動,有時候卻又各自為政。不過不管怎麽算,李佳佳和餘一平都沒什麽交情。她們教室裏座位一個在最裏面靠墻,一個在最外面靠墻,寢室裏床位一個靠門一個靠窗,絕對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顯然王駿也是這麽想的,她又驚訝地確認了一遍:“你要留下來陪她?!”

李佳佳點點頭,不再看王駿,伸手把餘一平從木凳上拉起來,又把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餘一平剛剛摔倒時候崴了腳,她自己堅持說不嚴重,不肯去醫務室,說是回教室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她把大半身子的重量壓在李佳佳身上,略帶歉意地朝她笑了笑:“又麻煩你啦。”

李佳佳溫柔地回答她:“沒事,我們慢慢走。”

王駿直盯著她們倆瞧,陳見月、童遙和趙可可也直盯著她們倆瞧,這四個人都搞不懂,餘一平和李佳佳的關系是什麽時候如此親密的。除了周一,上午的課間操班主任想來就來,不想來也不強制要求。今天範老師就沒出現,王駿是體育委員,她把李佳佳和餘一平兩個人的名字都記做病假,這一頁就算是揭過去了。

童遙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李佳佳和餘一平怎麽會有了交情,更猜不出餘一平那句“又麻煩你了”是怎麽一回事。她還在腦洞大開地胡思亂想著,結果剛進教室就聽見餘一平對楊柳說:“班長,你不是想換座位嗎?那我們換座位吧。”

童遙覺得真是活見了鬼,她用力揉了揉眼睛,還是看見餘一平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課桌上的書本整整齊齊地放成一摞,只等著楊柳點點頭她便可以搬家了。

餘一平的聲音不大,還隱約帶著幾分顫抖,但她話一出口,班級裏居然慢慢安靜下來,好些個做完操回教室的同學都堵在了教室後門口,興致勃勃地旁觀著這一幕。楊柳也是剛到教室,她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餘一平駕到了杠頭上,臉上的表情僵了僵,隨即馬上綻放出一個欣喜的笑來:“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呀!”

餘一平回了一個模糊的笑:“沒關系,你視力不好,是應該坐在前面的。”

餘一平和楊柳在英語課前完成了交接,童遙急得拼命給餘一平使眼色,她只裝作沒看見。童遙無法,只好坐立不安地回了自己的座位。楊柳也被餘一平這一手弄得有些暈乎,不過她很快調整好了心態,開心地在新座位上和周圍的人打起招呼。

曹傑君也很快調整好了心態,雖然整個事態的發展和餘一平從容的態度很讓他不明就裏,不過往好處想,餘一平同意換座位也同樣代表著她的屈服。看來這個鳩占鵲巢的外地人已經充分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開心地翹著二郎腿哼起了小曲兒,還一下一下地按著圓珠筆頭哢嚓哢嚓地給自己打節奏。

天氣熱起來之後,周五上午最後一節信息科學一躍成為大家最期待也是唯一期待的課程。因為信科是在機房上的,而機房有空調。機房在中央大樓的三樓,中央大樓也有空調,一走近就是撲面的涼氣,讓人神清氣爽。因此雖然從藝術樓過來要走一條長長的被太陽暴曬得路面都發燙的長廊,大家也毫無怨言。

陳見月和童遙一左一右地把餘一平護在中間,她現在走路沒什麽問題,只是有些慢。趙可可和李佳佳則在她們前面開路。童遙很想學一學電視劇裏的咆哮教主,兩只手按著餘一平的肩膀來回搖晃問她:“餘一平你醒醒呀!餘一平你怎麽了呀!餘一平你什麽時候和李佳佳勾搭上的!餘一平你為什麽和楊柳換座位啊!”然而李佳佳在,她只能悶悶不樂地,像餘一平一樣面癱著沈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