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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之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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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之夜(上)

“伍豪同志,快過來,你再不來看我,我就要去你夢裏找你了。”王人庸興奮地拍著床墊,邀請同志們坐過來。

“那你要失望了,我現在過得是法國時間。”伍豪笑著走向床鋪。

大領導的到來,將清澄的瞌睡蟲都驅散殆盡,她之前失聯的時候都急瘋了,組織規定失聯超過一定時間就會自動脫黨呢。

現在能和這麽多同志同在一個屋檐下,清澄莫名感到安心,轉而開始擔憂他們的安危,他們大搖大擺的聚到徐錫家安全不?雖然燈下黑,特務都撤走了沒人敢監視徐公館,但是還有隱藏在暗處的小報記者呢。

清澄在腦中構思,若是自己拍到了這兩人會取什麽標題?

知名男星深夜密會多名友人,這種標題放在政經板塊還有點陰謀論的味道,然而放在娛樂版面就太幹凈了,很快就被更臟、更狗血的標題壓下去。

伍豪一襲白竹紗長衫握著胡桃木手杖,姜雲也身著黑白格子西裝,他們兩人都是文藝界人士的常規打扮,想必來之前下了功夫準備,只要不是正面大頭照,即便被小報記者拍到也激不起水花。

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嗎,清澄決定下樓望風,她將劉輝和徐錫拉到起居室,幾人一合計,打算由徐錫留在二樓居高觀察,而她和劉輝下樓警戒,沒啥問題她就撤了。

“何清澄,小姑娘人吶?過來做會議記錄!”老王大喊呼喚。

早就料到這句,清澄對著口型,誇張的模仿老王表情,逗得邊上兩人捧腹大笑,死老王每次都讓她做秘書,如果自己晚回去被發現了,自己該怎麽同樓下那個難纏的人交代?

可惜沒人回答自己的問題,屋內老王再次催促清澄:“奧掃奧掃(快點快點),別嘻嘻哈哈的,伍豪同志的時間很寶貴。”

奧掃你個頭,催命啊!可清澄一想到伍豪,她攥緊拳頭跺了跺腳,硬生生壓下心中的不滿,徐錫很有眼色的遞上紙筆,清澄道謝後扭身進入臥室。

不知誰將屋內的茶桌和椅子都拖到了床旁,伍豪和姜雲攤開了記事本,王人庸臨近床沿換個了坐姿,都已經就位。

“我先匯報……”王人庸扯下腿上的被子。

“等一下。”伍豪制止了老王的發言,溫和的問道,“小何同志你晚回去,可以嗎?”

面對伍豪睿智的目光,清澄不敢直接對上,答得底氣不足:“可以吧。”

“那就是有問題,不如你先回去,劉輝還會在徐公館工作一段時間,你有事可以聯系他。”伍豪接著說道,“我會另尋個合適的時機,單獨同你談話。”

床上的老王急了匆忙擺手,語速都快了幾拍:“不行不行,伍豪同志,我要匯報的內容就是讓清澄同志代替我匯報,餘書記安全返回蘇區是清澄一手操辦的,我不清楚其中細節。”

“什麽!餘書記已經回蘇區了。”伍豪詫異的目光轉向姜雲,可姜雲搖搖頭表示自己那也沒有收到任何有關餘書記的消息。

有人故意封鎖消息,清澄腦中“嗖”的蹦出這句話來,她目光一一掃過三位同志的臉龐,他們都是憂心忡忡,憂的當然是餘書記的安全,還有黑手到底滲透到了哪一層。

其實這事有弊有利,以清澄的鋤奸任務來看,《香樟計劃》非常成功,一些潛伏極深的蟲豸開始冒頭,它們憋不住了。

而且大領導知曉了此事定然會出手幹預,清澄悄悄望了眼伍豪,他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傾,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忽而問姜雲:“豐年幾時回上海?”

旁邊的姜雲翻看記事本後答:“明天。他一早就去杭州站乘早班列車回來,預計下午一點能到。”

“你快去發電報,截住他。讓豐年即刻返回蘇區待命,二科的事情你和人庸先兼著。”伍豪下完指令,姜雲馬不停蹄的離開了。

只是待命嗎?那餘書記的安全該怎麽解決呢?清澄實在想不通伍豪葫蘆裏賣什麽藥,唯有安靜的等待領導指示。

與她近在咫尺的伍豪眠嘴一笑,語氣裏透著無奈:“你這個小同志呦,本想放你早些回家,現在有的忙嘍。說吧,你在特務眼皮子底下都幹了些什麽?”

匯報的內容她早就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可真面對著大領導,又止不住忐忑的心情,規規矩矩的闡述了自己的《香樟計劃》。

事情得從一封偽造的名單講起,清澄利用叛徒送信和小交通員取信,挑的CC和密查組鬥了一場法,可惜雙方實力差距太大,密查組敗落。

後來清澄和組內同志們覆盤,覺得咱們給假消息要雨露均沾,給CC了,人家密查組也要給,還要多給幾條,以平衡他們之間的差距。

清澄話音剛落,伍豪和老王紛紛笑出聲,惹的清澄更緊張了,她沒覺得自己的內容有笑點啊。

果然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在伍豪的安撫下,清澄挪動臀.部以保持腰身的筆直,隨即清了清嗓子繼續講述。

自得知密查組上海站的曹站長是CC的叛徒開始,清澄和陳彩雲同志就有意接近他的夫人,本來圈子和圈子之間並不閉鎖,她們兩沒費太多力氣就進入了曹夫人的圈子。

從麻將搭子到閨中密友,曹夫人對家中大小事務,幾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一直對丈夫喝花酒還留宿的事情耿耿於懷,所謂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越想越氣,陳姐和清澄越勸她忍,她就越委屈。

人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消亡,曹夫人娘家有勢力,向來不是個受悶氣的主,經過她們的“好意”提醒,當晚回去就把自己丈夫撓了一頓,兩人大吵一架,曹站長受不了憤而離家。

而陳彩雲同志接到曹夫人的哭訴電話後,就前往密查組對面的小樓裏搞偵查,按曹站長以往的行動軌跡,他該去辦公室加班了。

估計兜裏沒幾個鋼镚,曹站長買了包煙,又在街上晃了一會兒,就跑到辦公室去加班了,此舉正中清澄下懷,狗特務不是愛監聽嗎,那就給他一個監聽對象。

於是她們組裏的齊湘小同志充當了一次發報手,將清澄編譯好的密碼坐標發出去,佯裝餘書記要帶走一部電臺回蘇區,電臺是李盛同志提前買到的軍用報廢電臺,修了修就能繼續用。

果然發完電報,密查組和CC的行動隊都沸騰了,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是清澄安排的調虎離山。

CC的主力趕到碼頭大搜捕前,餘書記以身形優勢扮做老婦人,坐上了李盛的小轎車。其實真李大娘在前一天乘船回了老家,比他們出發稍早點。

憑借著李盛同志的特殊身份,他們順利通過了省際關卡,此時CC的主力已經出海追捕了。

車上只剩下李盛和餘書記,大家自然而然就會以為餘書記就是李家老太太。

經過李盛老家時,他特意讓餘書記裝做老家仆人,去渡口接到了母親,自己則陪母親在祠堂露了露臉,然後將母親帶到山上的一處尼姑庵修養,美曰其名為亡父祈福。

後面由李盛同志繼續護送餘書記,兩人坐一段鐵路,再換一段水路,路上算是有驚無險,再開車回老家把李家大娘接上,母子二人一起回上海。

至於出海的事情,清澄就全權委托自己未婚夫操作了,他手下能人也不少,主持一個小小的離間計不在話下,密查組的沈隊長年紀小資歷高,最適合當那個沖動的替死鬼了。

而下線湘湘發完報就帶著電臺和自己未婚夫的手下匯合。清澄扮做巡捕則前往碼頭控場,以免沈隊長出師未捷,就折在碼頭了。

“哦?你連未婚夫都用上了。”伍豪眼睛亮了亮。

心尖募地被刺痛,清澄嘴角掛上一抹苦笑,領導也覺得她卑鄙吧,深深埋下頭,打開的記憶閥門傾瀉而出,高峻霄教自己,要學會利用身邊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

自己真的不是個東西!學會了就立刻拿來對付他,她知道高峻霄不想投靠蔣校長,還是一步步推他向前走。她知道高峻霄不喜歡特務,還鼓勵他同張充交朋友。

現實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成年人,沒人能全憑自己的喜好來活,她也得當自己不屑的菟絲草,汲取未婚夫權勢帶來的營養,來反哺他們整個小組。

但是……如果可以她想把愛人遠遠推開,遠離那個能嚼碎骨頭的暗黑漩渦。喝酒也好,養鳥也好,出游也好,做任何他喜歡做的事情。

那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吧,自己不一定能看到呢,清澄擡首間,清明已經取代了情緒,她第一次對上伍豪的眼睛說道:“情報部門絕不能單懸在外,不然它就毫無價值。”

“假設組織沒有聯系你,你下一步要做什麽?”伍豪堅定的眸子裏仿佛有另一個廣袤的世界。

思索了幾秒,清澄斟字酌句的回道:“用那份假名單,勾引特務們搶奪對應的密碼本。”

“別用假的,我給你一份真名單。”伍豪擲地有聲的話語,把清澄驚呆了。

啊?她沒聽錯吧,真名單!這不是讓她當叛徒嗎。

連帶著老王都嚇得合不攏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哎呦,頭昏!伍豪同志你別賣關子啦,我腦子都快燒幹了,先讓我躺會。”

順手幫老王拉好被子,伍豪笑著問老王:“我問你,這個計劃我們最終要對付的是誰?”

“特務唄,具體點就是潛伏在蘇區的特務。”老王貴妃似的側臥在床上,打著石膏的腿沒有任何美感,反倒像在石頭上曬太陽的胖海豹,清澄斜睨了他一眼,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剛做完手術,能別像沒事人一樣不。

“不全對,小何你說。”伍豪看向清澄,眼底透著某種期待。

“我們要對付的是我們身邊的假同志,可能他們的黨齡比我還長,熱愛群眾,樂於助人,作.風.優良,生活艱苦樸素比一個布爾什維克更像布爾什維克。”清澄朱唇親啟,思路流暢。

伍豪神色欣慰的連連點頭:“我一直強調,你們不要小瞧任何一個反.動.派,畢竟為了升官發財,人家反.動的熱情很高漲嗎。”

沒想到伍豪還會開玩笑講反話,清澄局促的心情略微放松,伍豪耐心補充,敵我之間的戰鬥永遠是長期、覆雜且枯燥的。

小何介紹的人是當下最難挖掘的,咱們大可不必一上來就盯著最難的來找,找不到人,反而會打擊同志們的積極性。

鋤草要先挖松軟的土地!

其實有一種人比較好認,他們很會掩飾自己內心的醜惡,平時能人模狗樣的踏實工作,可私底下鉆營討好,搞自己的小團體,也不是沒有正派的同志揭發他們。

只是這種人很善於利用自己在黨內的人脈關系,尤其是一些靠山來擺脫不利於自己的指責與批評。

等他們身居要職,沒人敢批評他們的時候,一些不良嗜好就不再掩飾,臭飄十裏,蒼蠅不就嗅著味尋來了嗎。

“這題我知道,這種人一旦和特務勾結,就會變成比反.動.派還要兇惡的鷹犬。只是他們常年鉆研人際關系,假名單一眼就能瞧出來不對,根本不會上鉤。”老王指著天花板插嘴道。

對於老王的插話伍豪非但沒生氣,反而沖清澄笑了下:“所以用真名單看似對我們不利。但是只要巧妙利用信息傳遞的時間差,我們就能先把這部分假同志消滅掉。”

“伍豪同志,道理我都懂,我就想知道在消滅假同志之前,餘書記該怎麽辦,他很危險啊。”老王聲調止不住的上揚。

反觀伍豪淡定的解釋:“急什麽,對敵人既要針鋒相對,又要張弛有度,我遣豐年回去待命,就是讓他替我威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反.動.派。”

一瞬間,清澄豁然開朗,眼裏全是敬佩之情,原來博弈高手都是這麽玩的呀。伍豪不下命令只是暗示自己知道此事了,無從得知他下一步棋怎麽走,反.動.派就不敢隨意動手,以免暴露自己。

“線崩的太緊容易斷,即便抓到了幾個舌頭,也不能馬上收網,暗中控制住,咱們要順藤摸瓜挖出他們背後的影子。”伍豪略作停頓,臉上透著讓人信服的認真,“很有可能就是大家口裏作風正派的好同志。”

“不是,你不是不讓我們搞黨內偵查嗎,查到蘇區理論上就不歸我們管了呀。”老王打了哈欠,說話都有些大舌頭。

斂起笑容,伍豪彎腰盯著王人庸反問:“咱們都確定有假同志搗亂了,還不夠警醒?別忘了你們最主要的任務是保衛中.央,任何會威脅到中.央安全的事情,你們都得管,管到底。”

“行,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領導不糾結,我就更不糾結了。”王人庸喜笑顏開用手點了點桌子,“清澄,你給我作證,尚方寶劍是伍豪同志親口許的,以後不能讓他賴掉。”

賤兮兮的老王就差把“我在套話”幾個字寫在腦門上。募地,大家都笑起來,伍豪似乎瞧出大家的疲憊,主動要求休會十分鐘,喝口水換換腦子。

門一開,冷風將清澄的意識吹得四零八落 ,她發現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暗潮湧動,直到徐錫給她遞上一杯熱茶,她才回過神來。

徐錫雙手端起盤子,俊俏的臉上泛著紅暈:“周主任,請喝茶。”

接過茶盞,伍豪柔和的說道:“小徐,以後同他們一起叫我伍豪同志吧,我已經不是主任了。”

“學生不敢。”徐錫靦腆的抿嘴笑,像是小姑娘路上偶然撞見心上人的羞澀模樣。

瞧徐錫的樣子,王人庸最先受不了,滿臉嫌棄的揶揄:“咦~什麽敢不敢,讓你叫,你就叫,你們怎麽回事,一個裝深沈,一個裝內向,兩人全轉性啦?”

“許是我長得青面獠牙,又深夜拜訪,把他們嚇到了。”伍豪一本正經的說道,“放心,我不吃人,我只是個信仰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普通中國人,就會吃茶。”

言罷伍豪抿了口茶水,長哈一聲,眾人見狀齊齊大笑,清澄早就聽聞伍豪的開會節奏是嚴肅活潑,今天算見識了他的妙語連珠。

屋內氣氛比伍豪來時熱烈了十二分,就在大家閑聊的檔口,姜雲發完電報回來了。

他已經收到豐年同志的回覆,豐年今晚就動身回蘇區。好消息一落地,王人庸和清澄都松了一口氣,餘書記有救了。

又吃了幾塊小餅幹,伍豪才重啟會議:“人庸,你這還有什麽問題要我幫你解決的嗎?”

王人庸斬釘截鐵的回道:“有。除了名單,餘書記還帶著一份揭發材料,清澄你來。”

關鍵時候,王人庸把清澄推到了臺前,清澄牙花子酸了一下,很快又恢覆了正常,機會難得,揭發材料是自己整理的,當然也得由自己來向大領導匯報。

在同志們的註視下,清澄突然彈起身子,向後退了幾步:“伍豪同志,我在匯報揭發內容前,請容許我向組織請求一個處分,我違反了黨內不得偵查的紀律。”

屋內沒了聲響,伍豪同姜雲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有知道實情的王人庸為清澄辯護,不是她違反,是她的一個下線,那位同志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而且那位同志在搞黨內偵查的時候,還不是小何的下線。

“現在是了,我要對他負責,此事關系到原則,必須嚴肅對待。”清澄心情覆雜,這件事情就如巨石一般壓在她胸口,每呼吸一口都痛不欲生。

“小何,這個問題稍後再議,具體情況先讓我聽聽。”伍豪眼中困惑之色更甚,他翻開記事本等待清澄的匯報。

環顧眾人,清澄拿紙卷成一個圓柱,一邊比劃,一邊聲情並茂的念了一首詩:竹槍一枝,打的妻離子散,未聞炮聲震地,銅燈半盞,燒盡田地房廊,不見煙火沖天。

聽完大家應該知道今天的主題了——大煙,那個導致我們國力衰弱,國民被列強蔑稱為東亞病夫的罪魁禍首。

這首詩不是她何某人自己寫的,而是西南各省,老人、孩子、婦女們口口相傳的打油詩,也是沾染大煙家庭的真實寫照。

今日,我,何清澄,要實名揭發有國府特務與蘇區落後群眾,部分軍中人員互相勾結,在蘇區邊緣地帶種植煙苗,並在蘇區販賣,流通煙土,破壞蘇區的社會秩序。

一口氣講完,清澄飛快掃了伍豪一眼,他一貫親切的笑臉上,浮上了難以掩飾的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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