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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較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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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較量(上)

午後六時,灰色的輪廓漸漸在地平線上顯出影子來,低沈地長鳴的汽笛聲從遠方傳來,那是到港的最後一班輪船。

文人打扮的趙先生對了一下手表上的時間,還有一刻鐘船就能靠岸,他緊緊護著手中的公文包,裏面有本次開會的重要物品,絕不敢放松警惕。

而本次全程護送自己開會的英奇同志,他正坐在不遠處,假裝欣賞窗外的風景,這讓趙先生稍微安心了些。

不過早在上船前,英奇同志就提醒過自己,要假裝不認識他,萬一遇到認識的同志也不能相認,以免被車上時不時冒出來的特務臨檢。

說曹操曹操就到,船尾兩個特務扣著乘務員的肩頭,讓他一個個檢查乘客的目的地。

這裏是二等商務艙,有不少出差公幹和中高層官員的家屬,趙先生篤定特務不敢明目張膽的亂來,然而英奇瞥了眼特務,目光中隱隱透出一絲不安。

只見英奇戴上鴨舌帽,默默起身前往廁所,許是快到港了,大家都急著排清身體,廁所門前排起長隊來,英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蹭,一副要插隊的模樣。

結果被前邊高壯的乘客威脅後,惺惺的排回隊尾,然而還沒完,英奇把手插在口袋裏,百無聊賴的吹起口哨。

這可把本就尿急的前後乘客得罪了遍,有人提醒他不要再吹口哨了,不過英奇依舊我行我素,還囂張的反問自己吹口哨犯哪條法了,實在憋不住就尿褲子上啊。

低下的素質讓周圍的乘客紛紛出聲指責,更有暴躁的乘客揪住英奇的領子,作勢要揍他,趙先生為英奇捏了把汗,組織規定所有外出公幹,行事必須低調,英奇反其道而行,怕是要出事啊。

廁所前的混亂,令乘務員無法視而不見,他票也不檢查了,急忙拉開即將打架的乘客,了解情況後他把英奇單獨帶到工作艙教育。

小特務們沒了乘務員,只能用兇悍的眼神一一掃過乘客,趙先生淡定的轉向窗外,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已經不是第一次直面特務了,他表現的越平靜越安全。

不一會兒,英奇被乘務員放了出來,他滿臉不情願的和之前要揍他的乘客握手言和,乘務員適時勸和,本就是個小摩擦,說開就好了。

瞧過熱鬧後,有的人開始收拾隨身物品,列車員也繼續檢查船票。趙先生擦了下眼鏡上的霧氣,決定先去廁所紓解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

可當趙先生排在隊伍裏,剛出廁所的英奇故意撞了他一下,差點把他的眼鏡撞掉,英奇嘴裏還罵罵咧咧:“老東西,沒長眼睛啊,滾開。”

鑒於英奇之前的低素質,大家多見不怪沒幾個人在意,唯有趙先生知道,剛才那孩子往自己手中塞了一張紙條……

大船靠岸後,乘客們提著行李有序的下船,燈塔光伴著飛舞的海鷗,輕柔的轉了起來,拍打基巖的浪聲漸漸衰弱,好象有些懶倦了。

一個在街邊吃餛飩的食客轉動了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旁邊賣香煙的夥計立刻心領神會,隨即大聲吆喝起來,朝著人潮湧動的的下客口前進。

同時向下客口收攏的,還有若幹神色詭異的攤販與行人。

特務們已經在碼頭邊埋伏了三天兩夜了,自從破壞了g黨在漢口碼頭的聯絡點,惡犬們都張網以待,今天一定要把船上的g黨清理幹凈。

所有從上海到漢口的中年男人都被做了標記,惡犬的利齒露出鋒芒,不過他們沒有馬上對目標下手,他們要放長線釣大魚。

特務們兩兩一組,循著蹤跡,不緊不慢的跟在目標身後,他們的目標不止是拿人,還要知道g黨的其他聯絡點。

可惜一個捷報都沒傳來,今天大概又白等了。

刀割般的寒風吹在臉上,領頭的特務打了個寒顫,正打算離開餛飩攤,一個身著長衫,還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慢悠悠的從船上下來,人走光了他才下船,有問題。

那個中年男人吸了吸凍紅的鼻子,裹緊圍巾加快步伐走向餛飩攤子,也點了碗餛飩。

雖然那人盡力的掩蓋,但是他時不時警惕的向四周張望,能看出來他對漢口非常陌生,抱著的公文包似乎非常重要,連吃飯也不肯放下,緊緊地護在懷中。

領頭特務向盯梢的小特務使了個眼色,小特務立刻得令去集結更多的同僚。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夥計坐到了中年男子對面,兩人寒暄了幾句,好像並不熟,不過男人一抹嘴,還沒吃完就隨著夥計離開了。

他們應該是完成接頭了,領頭特務親自帶隊跟在兩人身後,年輕的夥計大概是當地人,帶著那中男人穿梭在小路間,企圖把他們甩掉。

不過自己也不是吃素的,緊跟著他們來到一處雜貨鋪,中年男人抱著公文包一頭紮進去,與老板寒暄了一會兒,便被人引入後室。

就是現在,帶隊的特務吹了聲口哨,瞬間數十個手持三八大蓋的特務,搶入雜貨鋪,把正在交易的老板和中年男人都按倒在地。

帶隊特務拿起中年男人的公文包,裏面都是些家具的促銷宣傳單和銷售合同,即便把包內物品全都抖落在地,也只有鋼筆、大洋之類的私人物品。

“老總,我……我、我只是個跑家先生,來簽銷售合同的。我第一次來武漢,什麽事都不知道。”中年男子帶著哭腔說道,滿嘴的江南口音。

“先生第一次來武漢,所以東家讓我去帶路。”夥計也苦著臉說道。

“真的,真的,我只是讓他們公司給我定做一套貨櫃,沒有犯法呀。”雜貨鋪掌櫃也抱著腦袋搶話。

圍觀的百姓已經把雜貨鋪團團圍住,對著裏面的特務們指指點點,帶隊特務用力扔掉公文包,他.奶奶的,g黨去哪了?

一小時前,碼頭旁的街道依舊人聲鼎沸,曬得黑亮的纖夫們領了工錢,成隊的離開碼頭,臉上還洋溢著喜悅。

趙先生與纖夫們擦身而過,他不敢亂張望,只想快點離開碼頭這個是非之地。

之前英奇同志塞了張紙條,待到關上廁所門,趙先生趕緊攤開手中的紙條——一張新打印的車票,票上的目的地變成了“九江”,他知道這是英奇要求自己提前一站下車。

即便兩人臨時改變了目的地,英奇在船上的表現還是過於惹眼,英奇同志一出船艙,就被人盯上了,為了引開那些爪牙,他孤身朝著同自己相反的方向離開。

每次看到那些年輕人獨自離去的背影,趙先生總覺得心酸,多好的孩子啊,希望你們都能回來,不要再像上個孩子那樣一去不覆返了。

同時在南京浦口站,孟先生等火車等的都快瞌睡了,孟太太貼心的幫他圍上圍巾,他們從瑞金一直走陸路,車馬勞頓,卻不敢停歇,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當務之急還是得趕快登上火車。

兩人穿著裘皮大衣,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先生和太太出游,南京城乃是特務們的老巢,但是南京作為都城也不乏上流人士來往。狗特務出了名的欺軟怕硬,所以扮成富貴人家最為保險。

原本以為到了城裏,他們就能同當地交通站的同志接頭,誰曾想到,接頭點半路殺出幾個特務來,夫妻兩被迫放棄接頭任務,轉而找了家氣派的酒店休息,算是暫時規避了風險。

只是沒有當地交通員引路,他們的處境會更加危險,所幸夫妻二人租了輛小轎車來到浦口站後,並未遇到特別的麻煩。

雲後殘月,宛如缺口的鐮刀,向車站散落幾絲慘白的微光,孟太太看了眼懷表,憂慮更重,本該7點45分開出的火車遲遲未到,怕是誤點了。

“別急,火車會來的。”孟先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出聲安慰。

“我再去問問站臺,火車到底什麽時候來。”孟太太不顧丈夫勸阻,執意要去站臺詢問。

石站臺在兩人的拉扯中微微抖動起來,嗚咽的汽笛被凍的破了音。火車即便遲到了,終究是來了。

綠皮列車好似一把大剪刀將車站裁為兩半,許是夜班車,整節車廂裏僅有他們二人,孟先生與孟太太坐在車廂內相視一笑。

停了一會兒,火車有規律的顫動起來,兩人也長舒一口氣,孟太太輕靠在丈夫的肩上,最後望了眼懷表,睡意漸漸襲上大腦。

吱——

懷表被巨大的慣性撞飛出去,孟太太猛地睜眼,她可憐的懷表已經被個荷槍實彈的白衣年輕人踩在鞋底。

孟太太下意識的抓住丈夫的手,顯而易見火車的逼停,與白衣人有著莫大的關系,而且他在如此大的慣性下還能站穩,怕不是個練家子。

“報告沈隊長,緊急制動裝置已經拉下。”

沈隊長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接著在孟太太的註視下,彎腰撿起了那個懷表,在身上擦了擦,面帶笑意的還給孟太太。

俗話說寧聽小鬼哭,莫聽小鬼笑,因為會笑的小鬼更兇殘,許是見孟氏夫婦僵在座位,沈隊長收起配.槍以表善意,再次把懷表遞給孟太太。

孟太太不敢開口,她不是四川人說不來四川話,可按照他們夫妻證件上的設定,應該都是四川籍才對。

“謝謝兒。”孟先生反應極快,越過妻子雙手接過懷表。沈隊長也禮貌的微笑。

就在孟先生要碰到懷表的時候,沈隊長猛地扣住他手腕上兩處命門,上下打量起來,好似在研究什麽:“先生,你以前當過兵啊?”

頓時,孟太太心跳如擂,既擔心丈夫的安危又憂心此人的手段。

倒是孟先生從容的回道:“您真是好眼力,在下不才,曾在劉成勳,劉大帥手下任參謀。”

沈隊長眼中透出一絲輕蔑來:“川軍啊,可惜你們劉大帥下野後,人都被劉湘劉大帥吃了。好像劉湘現在參謀長,就是之前劉成勳的吳副官吧?”

對於沈隊長的試探,孟先生笑著回道:“我一個小小的下級參謀,啷個認識什麽吳副官呦,我只記得我們大帥有個王副官,而且家裏給我娶了房婆娘,我就退伍做生意去撒,當兵不安逸。先生,表可以給我噻?”

由於孟先生絲毫不慌,沈隊長客氣的把懷表還給他,又檢查了一下兩人的證件,沒什麽問題:“孟先生,你有煙嗎?我煙癮犯了,可出門急,忘記帶了。”

孟先生在身上摸索一陣,啥也沒摸出來,抱歉的表示自己的煙也恰巧抽完了,沈隊長沒在說什麽,自顧自的坐到夫妻二人旁邊的空座位上,閉眼休息。

車廂內的每一秒都被無限延長,身邊安放著一顆定時炸彈,孟太太根本睡不著,奈何孟先生堅定的摟住她,手掌輕輕拍動,似乎在安慰。

也許丈夫的表演迷惑住了敵人,但是他們不能心存僥幸,她低聲向丈夫建議撤退,但是為了防止被偷聽,最後的“撤退”二字,寫在了丈夫的手心,孟先生立刻回握住她的手,寫下“同意”二字。

“哎呀,你不要鬧了,我也不曉得啥子時候開車。”孟先生臉上滿是不耐煩,“車不開,我有啥子辦法嗎,你乖兒一點哈。”

聽到聲音,沈隊長睜開一條瞇縫,孟太太通過車窗反射,確定敵人的動向後,馬上配合丈夫的表演,拉扯他的皮帽頭發,典型的蜀中潑辣娘子,其實她從來沒和丈夫紅過臉,現在只能趕鴨子上架了。

可沈隊長好像不想介入人家夫妻矛盾,又閉上了眼睛,這倒正合了夫妻二人的意,兩人正欲離開車廂,就被車門口的特務攔住。

在沒搜出g黨前,誰都不能離開車廂,孟太太順勢朝車外望了一眼,幾乎每隔五六個車門就有一個特務守著,即便你從廁所翻出列車,距離太近,被追上也只是時間問題。

兩人無奈返回原車廂,孟先生沒有馬上回到原位,而是磨磨蹭蹭的走到沈隊長旁邊,堆起笑臉問道:“先生,請問車子啥子時候能開嗎?”

沈隊長睜開眼,認真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得問這輛車上的g黨。他們什麽時候露頭,車什麽時候開。”

“哎啥子g黨呦,晚回去,娃兒找不到媽媽哭天搶地,老人遭不住,能不能讓我婆娘去外頭打個電話?”孟先生小心翼翼地說道。

孟太太馬上明白了丈夫的用意,他們已經被包圍了,能出去一個是一個,她猛搖頭說出了平生第一句四川話:“我怕。”

“怕撒子怕嗎!沈隊長,行個方便嘛,我婆娘就去打個電話。正好她膽兒小,外面烏漆嘛黑的,讓你們的人陪她去撒。”孟先生說著把一袋大洋塞入沈隊長的口袋。

孟太太腦中一片空白,鼻頭一酸,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直直往下墜。

沈隊長擡眼細細觀察了下孟太太的神色,把大洋又丟回給孟先生,對門口的特務下指令:“不用了,我最見不得女人哭,你,陪太太去值班室打電話。”

“謝謝兒,沈隊長你真是個好人。”孟先生不住的感謝,轉頭對妻子揮手,“還不快去!”

雖然沈隊長只是同意她去火車值班室,但是只要出了列車的範圍,自己就有機會逃出去,可她跑了,她的丈夫會立刻暴露。

她戀戀不舍的拉住丈夫,經此一別,便是永訣。在丈夫的鼓勵中,她轉身踏上冰冷的站臺,寒風吹在身上並不覺得冷,大概心痛能抵消所有的感官吧。

透過玻璃窗,孟太太看到值班室裏僅有一個女賣票員,她熱情的招待了孟太太。

然而當她知曉是接借電話的時候,語氣抱歉的說道:“對不起,冬天沒吃的,外面的電話線被老鼠咬了,現在只有內室裏的一部電話能用,不然只能出站臺,找電話亭了。”

黑衣特務權衡了下利弊,還是點頭讓孟太太去內室打電話,一個女人,諒她翻不出什麽浪花來。

“老總,你也別站在外面了,晚上風大,我來給你倒杯熱水。”值班員盈著笑,把黑衣特務請進值班室。

特務沒註意到,值班員關門時露出一抹怪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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