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番外·年華已老 人生無論何時,小心謹……

關燈
第40章 番外·年華已老 人生無論何時,小心謹……

“我已經老了。”珍珠盯著自己敲出的這行字, 滿腔奔流的情感忽然就這樣洩了下去。

恰在此時,有人推門而入,她慌忙抓起桌上的面紗蓋住自己的臉, 待看清來人時,更顯出一份倉促。

“少爺。”

她已經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年紀。

十幾歲的她連煩惱都是帶著朝氣的,然而她如今確實已經老了,再沒有多餘的精力。

“我聽說你與出版社簽了合同, 將出版一本書。”

她更有些局促了,盡管早已經知道對方會來, 可對方來了以後到底要做什麽,她心中卻沒有底細。

她只能起身,將稿件遮擋住,“是的。”

男人轉動眼珠, 看了她一眼。

對方那些荒唐的少年時光還曾隨著她的筆尖流淌躍然紙上, 可如今,面對這樣穩重而具有威嚴的掌權者,她只感到隱約的不安。

男人走到她的客廳, 在沙發上坐下——一名過氣的女星即使努力維持表面的尊嚴,細微處也能說明她的拮據——沙發的毯子雖然洗得幹幹凈凈,但邊緣處已經有些褪色和起毛, 她太久沒有從事這些家庭瑣事了,年華尚好時又未能知道如何操持自己的財產,她這樣的小人物其實本不會被男人登門造訪,可誰叫她為了重新獲得關註,宣稱要寫自己的自傳。

落魄女星的自傳當然也會有不少人好奇,那些影視圈不為人知的秘辛,她如何輝煌如何落寞, 可叫她一瞬間沖上頭版頭條的卻是另外的消息。

在采訪中,她說。

“是的,我還將寫出我曾經在銀翼家族工作的那些經歷。”她端莊地點頭,妝容讓她未見老色,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皮膚其實難以呼吸,但只要能夠再獲得關註,這點兒痛苦又算什麽呢?她為失去眾人關註的目光而在多少個日日夜夜裏輾轉反側,痛苦像是毛衣裏的水,沈重又濕答答地穿在她身上,每當她努力想要擰幹,卻總是能擰出新的水來。

她知道這是因為她的生活陷入了一場綿延不絕的大雨中,所以她的靈魂被拘束在陰暗潮濕之所。

她把一切希望寄托於重新站在鎂光燈下被看見,被關註,祈禱舞臺的燈光為她隔絕這場大雨。

而現在,她知道是誰來找她了,她有些意外,也因此產生了僥幸。

路易吉竟然親自來找她。

幾十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銀翼莊園裏的柑橘味香氣了,直到她再次親眼見到當年的人。

路易吉少爺。

她在心底輕聲念著男人的名字。

您來審判我嗎?

她腦海中浮現出教母的影子,想到那幾次的會晤,想到她蹲在教母膝旁請求教母讓自己也參與電影拍攝的時光。

這個時候,路易吉終於開口說話了。

“讓我看看,你的手稿都寫了什麽。”

路易吉穿著的西裝不再新潮時興,而是古典保守,它們非常耐看,板型一定挑不出錯,他的頭發花白,卻沒有特意染成黑色,因為智囊團根據數據分析認為大部分贏得競選的總統都是左偏分,所以他也保持了這個發型很多年。

他漆黑的長眉下,一雙墨綠色的眼睛已經變得深邃而不可捉摸,他說出請求,而珍珠只能選擇將手稿拿給他看。

他看到了第一段話。

“在我十三歲那年,母親帶給我一條薔薇色的裙子,它有著潔白的蕾絲內襯。這樣的衣服我只能從街頭雜志或者畫報上看見,但是母親把它送給了我。我穿上它出門,路過屠夫家門前,那個胖小子盯著我看了好幾分鐘,然後把一塊豬肉送給了我,為此我允許他和我一起並肩走一段路。”

視線往下,是第二段話。

“就這樣我幫家裏改善了夥食,我們用那塊肉度過了好幾個美妙的用餐時光,但不僅限於此,盡管沒什麽工作留給女孩們做,但幾年以後,我又找到了機會改善我們的生活——我聽到銀翼家族需要新的女傭,我去報名了,很快經過層層選拔被留下,那時候有人質疑為什麽管家會選擇我這樣一個過分年輕的女孩作為家族女傭,但我並不多考慮別人的質疑,只要我的老板願意給我發工錢就好。”

路易吉是珍珠的第一個讀者,她沒有想過路易吉會看得這樣認真。

他一邊看,一邊進行偶爾的停頓,然後禮貌地和她交流。

自從教母死後,銀翼幾乎血洗了整個密西西比,那之後,銀翼的地盤上再沒有第二個家族。

許多相關的政客極為默契地表示一切都是意外,甚至表示一些家族其實是被警局剿滅的,並不像外界猜測的那樣,是來自家族間的報覆和謀|殺。

這之後銀翼便以雄厚的財力為各個政客提供任何可能的資金支持,但他們一開始總是宣稱,銀翼沒有涉足政界的想法,與之相反的是,他們熱愛慈善,不斷地涉足許多行業,最終在各種嘗試以後,系統性地建立了自己的商業帝國。

這個過程幾乎花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時間,一切都可以被改變,幾乎再忠貞的感情也無法抵抗三十年的物是人非。

可現在,珍珠看見路易吉認真閱讀的側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正如教母那樣,教母的孩子也繼承了他的惻隱之心,她為此燃起了希望,而當路易吉開口時,她意識到,她不但擁有了可以出版的希望,還有了更多的噱頭。

“十三歲是個好年紀,在我遇到教母時,我的年紀也很小,那個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在街頭食不果腹,那一年的大雪要走了許多孩子的生命,第二年春天,人們走在街道上,我聽見一個路過的酒鬼說,‘謝天謝地,街上的流浪兒總算沒多少了’,他一邊說一邊打著酒嗝,卻不小心和我對上視線,於是色厲內荏地對我辱罵幾句,然後走開。”

路易吉說,“那場雪對一些人來說更像是在打掃,將臟東西掩埋起來,人們待在家裏,心裏知道垃圾工會把街上的垃圾都清理掉,等到春天到來,街道上就會是幹幹凈凈的了。”

珍珠終於在他面前坐下,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有了資格坐下,她已經被上流社會教導了太多規則,那些規則如同當年的街區規則一樣,如果不遵守,那麽你就會吃苦頭,可現在,她意識到她和路易吉只是兩個緬懷過去的人,就像她開始動筆以前,萬沒有想到自己只是為了重新獲得關註而寫書,卻能夠寫得淚流滿面。

過去在他們的交談聲中回放,它是模糊的,偶爾帶著老舊錄像帶般的不清晰,他們需要互相確認一些細節,比如莊園門前的臺階到底是水泥做的還是石頭做的?那前面是否有一個小坑,下雨時會積聚雨水?

那些過去的秘密竟然也可以在這個時候說出來,一個是女傭,一個是少爺,一個是過氣的女明星,一個是正在競選的政客。

珍珠其實擔心過路易吉會不會因為擔心書籍出版影響他的競選而暗殺自己——她也早已經離開銀翼,教母的死去讓這個家族的溫情瞬間被冰冷的棺槨覆蓋,盡管第一任教父維克托很快現身,但整個家族還是不可避免地分崩離析。

“或許你還記得佐恩,他在銀翼臥底很久,”路易吉陷入回憶,“他以為家族才是一切骯臟的源頭,可後來沒過幾年,他才意識到真相,原來白的比黑的還要臟,他也度過了相當艱難的幾年。”

“就像我第一次來到紐約一樣。”珍珠終於忍不住捂住臉,眼淚竟然順著她的指尖流了出來。

路易吉看到了她寫作的內容,他的瞳孔緊縮了一瞬,良久才終於開口。

“原來報紙是這樣報道的。”

他沒有接觸過教母死亡相關的報道,很長一段時間,只要聽到相關的字眼他就會陷入巨大的痛苦中,直到今天,看到珍珠寫下的文字,過去的彈孔竟然還在疼痛。

珍珠寫: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麽,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只在當天晚上看到了緊急印發的報紙,照片上是教母半透明的身體,和盈著淚水的低垂的臉龐,標題寫著“祂離開了”,然後是小一點兒的標題,寫著“教堂前爆發槍|擊案”,那時候人們狂熱地認為教母正是神的化身,可後來的科學家認為,那是因為過去的照相技術落後,而教母又曾經在電影中扮演過神的角色,所以當時的宗|教狂熱篡改了在場人的記憶,人們更相信這種超現實的現象,不願意從夢中醒來。

但那時候的教廷對此無計可施,許久以後其中一些教廷人員開始松口承認,母親不必是女人,父親也不必是男人,神既然願意作為男人而被稱為母親,自然是因為母親是高尚的,而性別本不該有限制。

“那時候,這些事是拉斐爾和安傑洛處理的,他們沒能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只見到盧卡斯的屍體,安傑洛站在路邊,低頭看著地面上的蛋糕,我們並沒有勸他離開,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很痛苦,直到他忽然蹲下,從一片狼藉裏撿起半顆完整的,仍然待在奶油上的車厘子,他吃掉它,然後站起來,說,母親的蛋糕我們已經分食完畢,現在應當分食敵人的血肉。”

路易吉側過頭提醒珍珠,“後半句話不要寫進你的自傳裏,也不必告訴其他人。”

珍珠有些害怕地點了點頭。

他們終於來到了未完成的手稿的最後一段,正是開頭那句話。

珍珠說:“我已經老了。”

路易吉說,“是的,我也已經老了。”

時間就這樣流逝到此刻,日薄西山,陽光從窗外穿透而入,灑下迷蒙的幻影,像密西西比河流上斑斕的夢。

“我仍然會見到他,每一次,我看到的他都是年輕的,如今我的年齡已經可以做他的祖父,可我夢到他時仍然會喊他母親,他仍然年輕、美麗,仍然是記憶中的樣子,當我在夢裏見到他時,我擡起手,摸到我白色的頭發,我就意識到,我已經老了。”

他站起身,眼角沒有一滴淚水,他一生的淚水都已經在青年時期耗盡,此後只能流出鮮血。

他說,“就到這裏吧,莉亞,當你寫完故事時,會有人幫助你重新回到聚光燈下的。”

珍珠終於知道故事的結尾該如何結束,她蒙著面紗,送路易吉離開,她看到那些警惕的保鏢,和樓下毫不張揚的長車。

“少爺,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喊過我莉亞。”

淚水再一次滾落她的臉頰。

她已經只能作為珍珠活著,一個從未被關註,從未被在意的角色忽然被推到聚光燈下,享受前所未有的關註和尊重甚至鼓舞——而似乎只要“努力”就能得到這樣的成功,她拋棄了過往的朋友,拋棄了家庭,她一個人紮根於紐約,卻離十三歲的自己越來越遠。

到這一步,已經是沒有鮮花掌聲便不能活下去的了,她只願成為能夠討好觀眾的那個珍珠,卻沒想到從路易吉口中聽見自己過去的名字。

這個時候她終於填補起記憶中的空缺,想起雪娩的話。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時候萬眾矚目不一定比默默無聞幸福。”

她隱隱感知到自己失去了什麽,可是,一切已經無法回頭。

關註者們將她高高擡起,她也就自願成為傀儡,其實一切都不是所謂的“努力”換來的,她只是一步步更符合了觀眾的心意,八卦記者拍下她臉部未能藏好的皺紋,她便給自己註射藥物,人們說文藝片才能得到認可,她就去拍攝文藝片,人們說大膽熱辣的片子才賣座,她就去拍攝大膽熱辣的片子。

她並不具有神那樣的魔力,卻在追逐中耗盡了自己的一生。

“我已經老了。”

她繼續寫道: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死掉,而回憶使我變得更老了。

一個人過日子多難受啊,而這幾十年過得這樣快。

或許時光倒流,穿上薔薇色裙子的那天,我會頭也不回地走過屠夫的肉店,只開開心心吹著風過一個美好的下午。

可我已經這樣老了,只剩下你們還年輕。

·

黑色覆蓋夜空,燈火輝煌的城市街道上只有微風拂過。

智囊團正在向競選者分析眼下的境況。

“珍珠第一次參與電影拍攝是在銀翼旗下的電影公司,她的自傳雖然會讓更多人知道銀翼的前身,但這畢竟算是個半公開的秘密,只要確保她寫的內容利於銀翼,利於您,這樣的坦誠反而會有助於您的競選,根據我們的分析,如果情況適當,也可以拍攝您過去的紀錄片,我們為您推薦的各種候選人形象裏,選項c如今看來是最適用的,貧困出身卻是優等生,一心熱愛學習,所在家族從一開始就在盡可能接濟任何窮苦人士,而您的教母作為一個少數群體,也可以拉來不少選票,加上他過去參演的電影既可以拉到宗|教人士的選票,也可以拉到反宗|教人士的選票,這實在是非常棒的一個助力,我們認為可以多加宣傳這方面,所需預算只需要一千萬美金,這是相當便宜的價格,預計會得到大概……”

智囊團喋喋不休地說完,互相看了一眼,為首的人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只是您私下會見對方的行為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雖然可以走親民路線,但是這多少顯得麻煩了些,耽誤了一些您的後續安排,您太過小心謹慎了。”

路易吉忽然反問,“小心嗎?”

他自問自答,“人生無論何時,小心謹慎總是沒錯的。”

但其實他並不是因為不放心才親自來見珍珠,只是對雪娩的想念讓他終於忍不住希望看一看他,哪怕是從別人的回憶裏,因為他自己的記憶已經被反覆咀嚼到幹枯。

他像是將甘蔗渣撿起來放在口中的孩子,哪怕牙齒生疼,也還是不斷重覆,希望感受到一點甜味。

他說,“就按照你們說的辦吧。”

你看,這就是他的母親。

哪怕死了,也還是留給他這樣多的幫助,甚至教給他人生最重要的一課。

盡管那一課的代價慘烈到常人無法承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