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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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江潺在周圍嘈雜的聲音裏分辨出蔣寧嶼的心跳,自他胸腔處傳來,沈穩而有力,先前焦躁不安的心情漸漸平覆下來。

“小潺啊,”身後這時傳來林阿姨的聲音,“你這兒有沒有紅糖和生姜——”

話說一半忽然停下,林阿姨剛要邁進來的一只腳也收了回去,“哎喲,我這……”

江潺這才松開抱著蔣寧嶼的手臂,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問:“怎麽了林阿姨?”

“我這是不是來得不太合適啊……”林阿姨站在門口笑了笑說。

“沒,”江潺略有些尷尬,解釋道,“我就是挺擔心的,出去太久了,怕他們出事……”

“是,”林阿姨應著,“看出來了,小嶼一走你都坐不住了,這又是雷又是閃電的大雨天也確實,待在屋裏都覺得嚇人……”

江潺“嗯”一聲,能感覺到林阿姨也有些尷尬,轉移了話題說,“剛說要什麽來著,林阿姨你別站門口,進來說吧……”

又側過臉跟蔣寧嶼說一句,“不是要去洗澡嗎,快去吧,別感冒了。”

蔣寧嶼應一聲,低聲說“那我一會兒過來找你”,又跟林阿姨打了聲招呼,轉過身去了自己臥室裏找幹凈的換洗衣服。

“這不是他們三個都淋濕了嗎,”林阿姨這才邁了進來,“尤其辰辰這麽小容易感冒,我尋思你這兒有紅糖和生姜的話我熬點水,讓他們都喝一碗,那邊不是還有個來月經的小姑娘嗎,正好也一起喝點……”

“廚房有,”江潺帶她朝廚房走,“我跟你一起弄。”

站在廚房,江潺在竈臺前煮著開水,林阿姨則在旁邊切著生姜。

鍋裏的水自底部泛起細細密密的氣泡,江潺又有些發怔,聽到林阿姨在旁邊叫自己“小潺”才回過神:“嗯?”

“發什麽呆呢,”林阿姨放低聲音,用有些親昵的語氣問她,“我是說,你跟小嶼是不是有什麽情況呀……”

“真沒有林阿姨……”江潺不太自在地說,“我抱蔣寧嶼沒有那種意思。”

林阿姨把生姜切成細細的絲,用刀撮起來放進鍋裏,“有也沒什麽的呀,都是大姑娘大小夥子了,這年紀談戀愛不是很正常嘛。說起來你跟杜皓小的時候,我就想這兩個孩子長大以後能湊一對兒就好了,後來眼看著你倆一點火花都擦不出來,我還覺得有點可惜呢。但今年過年的時候你跟小嶼來我這兒拜年,我給你倆拍照的時候,杜皓那頭一湊過來我就想,哎呀,趕緊閃開,還是小潺和小嶼更般配……”

江潺聽她這麽說,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要是杜皓聽見,肯定又得嚷嚷著他是充話費送的了。

“但今天要是杜皓出去找人我肯定也這麽擔心。”她說。

這話說得發自真心,但江潺自己知道裏面摻著點詭辯——會這麽擔心是真的,但會擔心到下意識伸手去抱住杜皓嗎?光是想想都感覺奇怪,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一身來,估計杜皓的第一反應也會是她在發什麽神經吧……

林阿姨也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笑著說:“反正都看你們自己的想法,我們小潺這麽好的姑娘,肯定能找個不錯的男朋友。”

江潺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跟林阿姨說了聲自己要回屋換件衣服,就離開了廚房。

會嗎?換衣服的時候她想,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

高中的時候對盛昀產生過那麽一點近似於喜歡的感覺,後來想想那好像不是喜歡,只是青春期的叛逆和虛榮心在作祟。姥姥生病之後就更是沒想過了,跟著周教授做漆時,工作室裏有個研究生喜歡她,但她得知之後就拒絕了,沒心思想這種事。

本能地對親情和友情之外的親密關系感到排斥,也無法理解那種為了短暫認識的對方要死要活的情感,甚至有時候季霜跟她說起跟覃西陸分分合合的糾纏,她也覺得頗為不理解。

那如果是跟蔣寧嶼呢,從現在的這種相處模式變為……男女朋友嗎?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讓她感覺到了不自在。從八歲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相處的,從來沒想過會換一種模式,如今一想到就會覺得很奇怪。

門外傳來林阿姨的聲音,說紅糖姜水煮好了,她先端到隔壁去了,江潺應了一聲,迅速換好衣服,不再繼續剛剛那種讓自己不自在的想法。

等她走到工作坊時蔣寧嶼也已經洗完澡換了衣服,正端著碗仰頭喝著姜水,她走過去,看到他脖頸處的喉結隨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片刻後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紅糖姜水熬了不少,林阿姨把剩下的都盛到碗裏,走過來讓江潺也喝一碗。江潺搖頭拒絕,蔣寧嶼喝完了放下碗幫她解釋,說她從小就不愛喝姜湯,姥姥以前讓她喝的那些全被她威脅著進了自己肚子裏。林阿姨聽他這麽說,只好作罷,把手裏那碗端走自己喝了。

“你好記仇,”林阿姨走後江潺看向他,“都多久遠的事了。”

“久遠麽,高中的時候還喝過吧。”蔣寧嶼笑了笑說。

他說得倒也是事實,江潺打小就不喜歡姜味兒,除了生理期肚子疼會皺著眉當藥喝下去,其他時候都會偷偷塞給蔣寧嶼讓他代喝,這麽多年也沒被姥姥發現過。

“很久遠了啊……都好幾年了,”兩個人拿了蒲團並排坐到靠墻根的地方,江潺後背倚著墻說,“再說你要感謝我好不好,沒我那幾十碗姜湯的澆灌你要少長好幾厘米的。”

“是嗎,”蔣寧嶼被她逗笑了,“那謝謝你。”

江潺原本不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麽好笑的,見他一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外面的雷聲似乎小了一些,之前一道道閃電劈過來時總覺得有些心驚,這會兒也沒有這種感覺了,只是屋裏仍舊悶熱,江潺拿著蒲扇不停扇著,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困意不知不覺就泛了上來。

等意識到自己快睡著了,是蔣寧嶼擡起手臂從她頸後繞過去,輕輕將她的頭放到自己肩膀上。江潺聞到他身上泛著水汽的沐浴露的味道,是很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旁邊傳來一陣陣很輕的風,但那把蒲扇已經不在她手裏了。

她在半夢半醒間昏昏沈沈地說:“蔣寧嶼。”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倆能聽見。

蔣寧嶼朝她低下頭:“嗯?”

“你說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好一會兒沒得到回答,她就又低低叫了一聲“蔣寧嶼”。

蔣寧嶼這才出了聲,也是同樣低的音量:“能啊。”

她覺得安心下來,繼續睡過去,聽到耳邊的雨聲裏夾雜著若有若無的一聲極低的嘆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淩晨三點多終於來電了,先前沒關的電燈陡然亮起來,屋子裏陷入沈睡的人一瞬間都被照醒了,江潺也睜開眼,聽到周圍的人又在低聲說著什麽,迷迷糊糊地正想擡手遮一下眼前的光,蔣寧嶼先將手掌伸了過來擋在她眼睛前面。

她聽到蔣寧嶼問要不要回屋睡,點了點頭,撐著地面站起身,跟他一起走進屋。蔣寧嶼跟她說了“晚安”,在屋外幫她關上了門。

剛剛睡得很沈,這會兒睡意還沒中斷,江潺躺到床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許是陷入睡眠前聽到外面的雨還在持續不斷地下著,她做的夢裏也在下雨,夢到自己好像進入了一片潮濕昏暗的森林,騎在很高的長頸鹿身上路過一棵又一棵長得極其相似的樹,昏暗黑沈的森林看不到盡頭,她覺得自己在找什麽可是一直找不到,眼前除了白茫茫的雨霧和濃重的夜色,什麽都看不見。

“蔣寧嶼——”她對著森林深處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蔣寧嶼——”

仍然沒有回應。

“蔣、寧、嶼——”

偌大的森林裏只有隱約傳來的陣陣回聲,聽起來孤寂而空曠。

她茫然地看向眼前這持續不斷的大雨和似乎永無盡頭的森林,一種悶重的、透不過氣又無能為力的無望感從四周圍攏過來。

“蔣寧嶼……”江潺下意識半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啞著嗓子叫出聲。

以為會聽到蔣寧嶼像之前那樣低低地“嗯”一聲,但幾秒之後沒等到,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了臥室,現在躺在床上,並不是靠在蔣寧嶼肩膀上。

只是一場夢而已,為什麽那種孤獨和無望的感覺會那麽真實……她看著面前黑沈沈的屋子想,就好像今晚擔心蔣寧嶼會不會出事時的那種感覺,亦或許還要更無望、更孤獨一些。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試圖讓自己再度睡過去,但這次卻怎麽都睡不著了,腦中又開始循環播放那個副本的畫面和金夕白天說過的那些話。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了好一會兒煎餅,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再次失眠了。

明明昨天剛失眠了一整晚,現在外面還有天然的雨聲白噪音,怎麽又睡不著了……蔣寧嶼睡著了嗎?早知道不回屋睡了,說不定繼續靠著墻根睡就不會失眠了。那要不把蔣寧嶼重新叫過去?好像不太合適……

但以前睡不著的時候不都會去敲蔣寧嶼的門嗎,現在為什麽就不行了?肯定不行啊,以前的想法那麽單純……那現在就不單純了嗎?

腦子裏自顧自就吵了起來,聒噪得連外面的雨聲都蓋住了,江潺想叫停但哪邊腦子都不聽她的。她扯過被子蓋到頭頂,兩分鐘後又被憋得掀起來,翻了個身趴到枕頭上想,完了,徹底不睡著了……

翌日早上雨不怎麽下了,雖然地面上還有不少積水,但旅行團擔心再耽誤下去會繼續被困在這裏,於是趕在八點前就組織游客坐大巴去了市裏。

臨走前有幾個游客來感謝江潺,還提出要買她做的大漆制品,江潺笑笑說不用,把自己的自媒體賬號給他們,說幫忙關註一下就很感謝了。

把游客送走,又給林阿姨她們打了車,江潺讓她們也回去休息一下,然後跟蔣寧嶼轉身往回走。蔣寧嶼擡起手腕看了看表上的時間,說他也得回去了。

“這麽早就走嗎?”江潺還以為他能多待一會兒,“不等雨徹底停下來嗎……”

“嗯,這陣子公司的事情有點多,《靈燭》後天就要推新活動了,《山海迷境》周五也有一次大的更新,所以可能沒辦法每晚過來一起吃飯了。”

他提到《山海迷境》,她心頭又是一跳,繼而胸口處又湧上那種有些奇怪的、既酸且脹的感覺。

“行啊,”她佯作自然,“你忙你的,晚飯我自己解決就好了。”

目送著蔣寧嶼把車倒出小路,然後駛向公路,她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才往家走。

坐到工作臺後面,江潺隔一會兒就會擡起頭盯著那個騎著長頸鹿的女俠看一陣,完全沒辦法將精力集中到做漆上。

腦中總是忍不住地想起蔣寧嶼,他送她這個生日禮物的那一晚,他唱《Close To You》的樣子,還有他站在路燈下,目光觸及她脖子上那條別人送的項鏈時的眼神……一想起來就沒完沒了,各種自以為早都遺忘掉的細節層出不窮地湧了上來。

還有一個多月前他們從KTV出來時,他向自己討要的那一點生日“特權”——當時她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現在卻忍不住地去拼補那段只開了個頭的告白,自責為什麽當時不肯讓他說下去呢?

那兩天的失眠似乎只是個開始,從那之後的好幾天江潺都沒怎麽睡實過,腦子裏一直在想蔣寧嶼,想她跟蔣寧嶼的關系。

無法拿定主意到底該怎麽辦,也不確信該不該往前走一步,真的要從現在這種經年日久的相處模式裏走出來,邁向那種未知的戀愛關系之中嗎?會不會很奇怪?

如果邁出那一步之後又覺得還是之前的相處模式更好,那還能退回來嗎?退回來會不會就更奇怪了……

睡醒一睜眼在想,臨睡之前在想,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時候還在想。

以至於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安穩的長覺,有一天蔣寧嶼過來問她的黑眼圈怎麽忽然跟小疤一樣重,她在內心哀嚎一句還不都是因為你……卻又無法說出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只能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反芻。

第四天晚上江潺關了燈,閉上眼睛腦中又開始再次反芻,她不知道第多少次翻身,有些崩潰地想真是要被折磨死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在黑暗中拿過來看一眼,季霜發來了消息:“睡了嗎?”

反正睡不著,她索性直接撥過語音問:“怎麽了?”

“我怎麽好像完全忘不掉覃西陸……”果不其然還是這件事,她聽出季霜好像又有些喝醉了,“都一個多月了,我每天白天都好好的,一到晚上臨睡前就會想起他,然後就會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搞得白天的工作也做不好,真是好煩……”

“上次之後你們就沒再聯系過嗎?”江潺在黑暗中閉著眼睛問。

“沒有……也不算完全沒有,他不是有東西落在我這兒了嗎,後來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幫忙寄過去,但我沒寄,他也沒再催過,可能不需要了吧。”

“那他給你地址會不會其實是想讓你去找他?”

“其實我也這麽想過,但是……”那邊頓了頓,“你說我真的要去嗎,如果猜錯了會很尷尬吧,而且萬一……他已經有了新女朋友呢?豈不是顯得他已經放下了而我還念念不忘,就更尷尬了吧……”

“那就找個借口去,說你們臺正好在香港有采訪,”連續幾天想自己的事情時都渾渾噩噩,給季霜出起主意卻忽然靈臺清明,“而你不想多花快遞費給他寄東西,就順路給他捎過來了。”

“但是……”季霜似乎還有些猶豫。

江潺不明白一個上學工作時都那麽利落的人,怎麽一遇到感情的事就拖泥帶水,從床上坐了起來:“但什麽是,你到底是想繼續為這事失眠還是想給你們之間一個機會?”

聽筒裏靜下來,季霜不說話了。

“想去就去,慫什麽啊!”

她說完,下了床開了房間的燈,走到衣櫃前一手拿著電話,另一手在衣櫃裏翻找衣服。

“……好,”季霜終於下定了主意,“這個周末我就去。”

掛斷電話江潺就開始一邊換著衣服,一邊想都要帶什麽來著?

手機、鑰匙……對,最好還要有酒。

但啤酒之前都喝完了,只剩一些過年時不知道誰送過來的白酒。

40度會不會有點太高了……不管了,有就行。

是不是還應該化個妝?算了,太耗時了,等化完妝天該亮了就更不用睡了……而且都認識這麽多年了對方還能不知道自己長啥樣嗎?

一切準備妥當就拿著手機一邊叫車一邊出了門。

鎮上的夜晚不太容易打車,好在離機場不遠,所以倒也不算太難。打不到直接去海城的車,於是就先迂回去了長沄市裏。

半小時後江潺拎著一瓶白酒,站在海城市中心的霓虹燈下,覺得自己現在殺氣騰騰,心情猶如即將上山打虎的武松。

不就是表白嗎,她想,今晚必須要把這件心頭大患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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