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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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去海城的路上江潺坐在出租車後排,腦中一直在想即將要幹的這件大事。

有點緊張。生平從沒幹過這種事,對此毫無經驗。

試圖在網上搜索跟人表白的經驗,看了一圈又覺得都不怎麽靠譜。大多數經驗貼裏都默認兩個人不怎麽熟,但她偏偏跟蔣寧嶼太熟了,所以完全不適用。

又安慰自己有什麽好緊張的,他不是都喜歡你好多年了嗎,大不了就站他面前說一句,蔣寧嶼,我命令你把上個月生日時沒說完的話給我說完,現在,立刻,馬上。

這樣就不用自己說話了,表面上看是自己去跟蔣寧嶼表白,其實只要蔣寧嶼跟自己表白就可以了。真機智啊江潺。

不過是不是有點太簡單粗暴了……

人生中唯一一次跟人表白,怎麽也要有點儀式感吧……

早知道跟季霜取取經,問問覃西陸當時是怎麽跟她表白的了。但好像已經有點來不及了,而且現在問季霜這種問題豈不是相當於往她傷口上撒鹽……

一直等到出租車停到了小區門口,也沒想出什麽好的表白招式。

算了,先把蔣寧嶼叫出來再說吧,江潺拿出手機撥電話。她不確定他現在是在家還是在公司,但好在兩處地方離得近,在哪都能五分鐘之內趕過來。

電話撥出去那邊卻沒接。她在等待的時間裏度秒如年,猜測他是睡著了沒聽到,還是現在有事正忙……或許來之前應該先問問蔣寧嶼今晚有沒有時間,而不是這麽頭腦一熱就大半夜地突襲過來。

聽筒裏傳出“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的提示音,江潺掛斷電話,正想著要不要直接去樓上看看情況,手裏握著的手機震了起來——蔣寧嶼把電話回過來了。

剛剛撥去的電話時候很鎮定,現在看到屏幕上跳出蔣寧嶼的名字卻心頭一跳,江潺定了定神接起電話:“餵,你在哪兒?”

“剛到家,去洗了個澡……”許是快要睡了,蔣寧嶼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沈又有點懶,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之前說要睡了嗎?睡不著?”

跟聲音一並傳來的還有沙沙的輕微聲響,江潺腦中浮現出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打電話的樣子:“嗯……你先下來吧。”

“下來……哪兒?”蔣寧嶼顯然怔了一下。

“你家樓下,小區門口。”想到一會兒要做的事情就又開始不自在,江潺草草結束這通電話,“先不說了,你下來就知道了。”

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有點慌。

去省博面試都沒這麽慌過。

她拿過一直拎在手上的那瓶白酒,想在蔣寧嶼過來之前喝幾口,然而撕開塑封之後才發現這酒的瓶蓋密封得極其嚴實,試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成功打開。

或許應該帶個開瓶器過來,但臨走前匆匆忙忙的根本就沒想起這一茬……

她試著用手拔、用指甲摳、用牙齒咬都沒能打開,想著要不要直接從路邊找個石頭把瓶口打掉,又想這樣喝起來會把嘴劃破吧……只是表個白就不要搞出血光之災了吧。

蔣寧嶼從電梯下來就一路朝小區門口跑了過來,一出大門,就看到了站在路邊低頭認真地研究著什麽的江潺。

“怎麽忽然這麽晚過來了,”他跑到她面前停下來,有些氣喘,“有什麽急事嗎?”

江潺這才暫停跟這瓶酒鬥智鬥勇,擡起頭,在跟他目光相觸的一瞬心臟再次快速跳了起來。

她看到他的頭發濕漉漉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因為搞不清楚情況而顯得有些懵,還摻著些許擔憂,之前那種關於大型犬類的聯想再次浮現到腦中。

她克制住想擡起手摸他頭發的沖動,佯作淡定地把手裏的白酒遞給他,“這酒打不開,你幫我打開吧。”

他從她手裏接過白酒,似乎更懵了,“你要喝嗎?”

見她點頭,在路燈下看了看瓶身再次跟她確認,“40度的白酒?”

“讓你開你就開啊……”江潺低頭嘀咕,腳尖踢了塊小石子出去。

“那邊有便利店,你想喝酒的話要不我去買點度數低的。”蔣寧嶼朝不遠處指了指。

“那也……行吧。”度數好像確實有點太高了,萬一還沒開口先把自己喝趴了就不好了,江潺點頭表示同意。

蔣寧嶼把白酒遞給她,轉身跑去那家便利店,不到兩分鐘就出來了,拎了一瓶玻璃瓶的果酒,走過來擰開瓶蓋遞給江潺,又從她手裏接過那瓶白酒,

江潺接過來,仰頭咕嘟咕嘟灌下幾口,柚子味兒的,入口微酸微苦,喝下去能嘗出一點回甘。“你陪我走走吧。”她說,然後跟蔣寧嶼沿著路邊的人行道往前走。

江潺隔一會兒拿起酒瓶喝一口,蔣寧嶼則是隔一會兒朝她看一眼,起初他以為她是心情不好才大半夜跑過來找自己喝酒,但又覺得看起來完全不像——沒人能比他更能分辨她到底是心情好還是不好,她眼睛看起來亮晶晶的時候心情就不可能不好。他看了她好幾眼,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什麽啊……”江潺朝他看過去。

“沒。”蔣寧嶼搖了搖頭。完全搞不懂她想做什麽,但莫名覺得她這樣忽然大半夜跑過來,悶不吭聲地拿著一瓶酒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腳下又不停地踢著石子的樣子有點好玩,於是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起來。

幾分鐘前還有種加班過後的疲乏,現在又覺得好像還能再回去加一會兒。

她卻被他笑得有些惱火,這個害自己連續失眠好幾晚的罪魁禍首,在她冥思苦想該如何開口的時間裏,居然還能笑出聲來。

“今晚在加班忙什麽?”她終於開了口。

“做了一下明天更新的測試。”

“《山海迷境》嗎?”

“嗯。”

“這幾天我也玩了《山海迷境》。”

“是嗎,”蔣寧嶼並不意外,知道她在玩過《靈燭》之後偶爾也會玩《山海迷境》,“玩得怎麽樣,有了那些裝備過主線應該不難吧?”

“還好,不過有個地方確實有點難……”她頓了頓,“過了很多遍都沒能過去。”

“哪個地方?”蔣寧嶼順著她的話問。

“我也說不清楚,”江潺的腳步停頓下來,朝不遠處指了指,“那邊不是就有家網吧嗎,我找出來給你看看,你幫我過一下吧。”

“現在?”蔣寧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大半夜忽然打車來海城把他叫下來,又放著家不回偏要把他拉到網吧幫自己玩游戲,江潺自己都覺得這一套下來有點不正常,但蔣寧嶼只是在片刻怔楞後笑了笑,答應道,“行啊,那走吧。”

他們朝那家網吧走過去——時隔幾年它已經改名叫網咖了,但環境好像並沒有比以前好多少。

在無煙區開了個單人包間,江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蔣寧嶼打開《山海迷境》的客戶端,輸入她的賬號密碼後問她是哪裏過不去。

她欠起身從蔣寧嶼手裏接過鼠標,點擊右上角的地圖,傳送到那個副本:“這裏。”

直起身時她朝蔣寧嶼若不經意地看過去一眼,他盯著屏幕,臉上的神情像是忽然沈靜下來,幾秒之後轉過臉,黑沈沈的眼神直直朝她看過來:“怎麽忽然要過這個副本?”

“就是無意中走到了這裏,”她佯作鎮定,“這副本怎麽了,不能過嗎?”

他靜靜看著她,以至於看得她心裏有些打鼓,記憶中沒這麽被他盯著看過,忽然有些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但她面上沒表現出來,只是靠到椅背上,拿過酒又仰頭喝了一口。

“能啊,”他終於笑了一下——顯然不是出於開心的那種笑法,反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那我幫你過。”

說完轉過臉看向屏幕,操縱著角色往前走入那片黑黢黢的森林。

那片陰沈沈的森林和黑影幢幢的霧氣再一次出現在眼前,江潺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再次快速地跳動起來,金夕說蔣寧嶼曾經刷過幾千次這個副本,而現在她要親眼看到他在自己面前重覆這個過程了。

他們都不說話了,江潺看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嫻熟地敲著,每一個怪物都打得極其輕松,又因為太過輕松而顯得更枯燥且無聊,就連對其他玩家來說僅存的因挑戰難度而激起的勝負欲對他而言都不存在。

所以那六年裏他就是這樣坐在電腦前,無數次地重覆著這個枯燥而乏味的過程嗎?一個個怪物斬殺過去,過程中完全沒有一絲新鮮感,印象裏她從來沒看過他這種略有些麻木而了無生趣的模樣。

她忽然想到了幾天之前做過的那個夢——騎著長頸鹿在這片森林裏漫無目的地走,那種悶重的、透不過氣又無能為力的無望感。

她忽然從座位上站起身,蔣寧嶼側過臉朝她看過來:“要去哪兒?”

“出去一下,你玩你的,”江潺朝包間外面走,“我一會兒就回來。”

幾分鐘後她回來,重新走到蔣寧嶼旁邊,看了一眼屏幕,“打到哪兒了?”

“差不多一半了,”蔣寧嶼側過臉,手上敲著鍵盤的動作卻沒停,仍在跟屏幕中的怪物纏鬥,“去做什麽了?”

“不告訴你。”江潺把椅子朝他身後挪了挪,拿著從前臺借來的紙貼到他椅背後面,用筆在上面寫著什麽,“認真點,別被打死了。”

“放心,打不死。”蔣寧嶼笑了一下,但還是聽她的繼續看向屏幕。

因為重覆太多遍所以對每個怪物的動作都形成了預判,已經到了就算閉著眼也能完整刷過一遍副本的程度,但今天不一樣,雖然不知道江潺要做什麽,但就算她只是這樣在他身後寫寫畫畫,他也能從椅背處傳來的細微的震動感覺到一絲新奇,連面前刷過幾千次的無聊副本都變得有趣了一些。

“到底在寫什麽?”他靠到椅背上,讓那細微的震動感受得更明顯一些,側過臉試圖從她這兒套出一點消息,“就一點都不能透露嗎?”

“不能,”她看起來頗認真,筆尖一直在動,還是重覆那句話,“你玩你的就行了,不要管我。”

十幾分鐘後屏幕上跳出“通關”的提示,以及一些無用的裝備,蔣寧嶼點擊確認,幫她整理了一下背包,再次側過臉:“通關了。”

“這麽快。”江潺的筆也停了下來,將她一直寫著的那張紙折了幾下,“我也好了,那走吧。”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蔣寧嶼看向她手裏,試圖知道她到底在賣什麽關子,但她已經把那張折起來的紙放到了兜裏。

他們一前一後地往外走,江潺把剛剛借來的筆還給前臺,說了謝謝之後跟蔣寧嶼一起離開了網吧。

外面起了霧——其實來之前路上就有些許的霧氣,只不過現在變大了一些,站在路邊只能看到不遠處白茫茫的一片,在黑夜裏有點像剛剛通關的那個副本。

“接下來想去哪兒?”蔣寧嶼往前走著問。

“嗯?”江潺側過臉,“還能去哪兒?”

“不知道,總覺得你大半夜過來不會只是想來一趟網吧,”蔣寧嶼笑了一下,“說吧,還想去哪兒?”

“去哪兒你都陪我嗎?”

“這還用問嗎。”

江潺也笑了一下,心想確實,這世上除了蔣寧嶼,大概不會有第二個人在大半夜被自己叫出來,莫名其妙地被拉到網吧裏打一個莫名其妙的副本,然後還耐心地問自己接下來想去哪兒。

根本不會有第二個,連姥姥都不會,姥姥要是知道一定會說,“大半夜還往外跑,這麽大姑娘了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註意安全!”——親情似乎就是這樣,帶著一點束縛,卻又令人感到心安。

但跟蔣寧嶼之間的怎麽會是親情呢,怎麽會有親情讓人感覺到這種近似於心悸的心動呢,又怎麽會有親情讓人忍不住去註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呢。

他們走到江邊,倚著欄桿看著霧氣迷蒙的江水,蔣寧嶼彎腰從地上撿了一顆扁扁的小石子,躬身扔到水裏,江潺看著石子落入水面,一直跳了二十多下,落到了更遠處讓人看不清白茫茫的湖心。

她想起當時還是自己教蔣寧嶼打水漂的,但現在他已經比自己要打得好太多了。“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嗎?”她笑著喝了口酒,擡手把被風吹到面前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面。

“叫熟能生巧吧。”蔣寧嶼也笑一聲,“多練練就好了。”

“那你練過很多遍嗎?”

“嗯,每晚夜跑都會練一會兒。”

江潺仰頭又喝一口酒,咽下之後問:“比剛剛那個副本練的次數還要多嗎?”

蔣寧嶼沒答,直起身看向她,從進入那個副本開始他就知道她半夜過來絕不僅僅是想讓自己陪她喝一瓶酒,卻直到現在也猜不透她到底想說什麽。

“一遍一遍地打同樣一個副本,”江潺看著他說,“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也還好吧,”他忽然也想找點酒喝,垂眼看向江面極輕地笑一下,“就算不是在做這件無聊的事,也是在做其他無聊的事,人生不就是這樣麽?”

江潺靜靜地看著她,感覺到霧氣落到皮膚上有些微微的涼。她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喝醉了,但只是有一點,以至於心跳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快一些,然而大腦的某個部分似乎又比任何時候都要更清醒。

“那如果遇到了那個騎著長頸鹿的女俠呢,”她看著他說,“還會這麽無聊嗎?”

蔣寧嶼怔了一下——即便猜到江潺已經知道了跟那個副本有關的事情,聽她這樣說出來也還是心頭一震,他定定地看向她,恍惚中覺得自己在做一場夢。

“如果得到了這個呢?”江潺從兜裏拿出那張折起來的紙,伸手握過蔣寧嶼的手臂,將它放到他手心裏,見他只定定看著自己卻不動,輕聲催促,“打開看看啊。”

蔣寧嶼覺得自己的手指有些抖,試圖克制卻無濟於事,緩緩展開那張圓形的硬紙片後,才終於知道在自己打那個副本時,她在自己的椅子背後做什麽了——那是一個用黑色中性筆畫成的好運勳章,上面的長頸鹿比游戲裏的版本還要更可愛一些。

他咽了咽喉嚨,喉結滾動一下,聽到面前的江潺繼續說下去——

“再或者,如果長頸鹿女俠這次說的不是‘會再見的’,而是‘蔣寧嶼,我們在一起吧’,蔣寧嶼,人生還是會這麽無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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