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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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坐在回臨江鎮的出租車上,江潺一直處於出神的狀態。

司機是個健談的人,從她一上車,就開始跟她閑扯著各種話題,大到家國政事,小到家長裏短。江潺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實則一句都沒往腦子裏進,滿腦子都是金夕剛剛說過的那些話。

她是知道蔣寧嶼喜歡自己的,很多年前就知道。但大概在三四年前的那個除夕夜裏,她登陸舊的微信賬號,想要問他要不要來上海一起過年時,卻看到了他跟團隊成員一起過年吃火鍋的合照,以及有了女朋友的消息。

得知這個消息似乎也並無意外,只覺得事情本該如此——

蔣寧嶼考上了國內最好的學校,有了自己的團隊和公司,長成了一個天才小孩應該成為的樣子。一切都朝著她離開前希望的方向發展,挺好的。

而那段青春期限定的情竇初開,如露水般短暫,也在三年之後煙消雲散,彼此都進入了另一段跟過去完全不同的新生活。也挺好的。

那年的春節晚會當時還沒開始,姥姥拿著遙控器換臺,換到了正在演新版《神雕俠侶》的頻道,她一直記得江潺小時候喜歡看這種武俠劇,特意停下來問她要不要看一會兒。

她擡頭看向屏幕上的畫面,臉上沒什麽表情,十幾秒後垂眼,退出了那個舊賬號。“早就不愛看了,”她笑笑,語氣如常,“沒什麽好看的。”

自那之後就沒再登陸過那個賬號,也沒再有過要去打擾蔣寧嶼的念頭。

她實在太忙了,忙著賺錢還錢,忙著照顧姥姥,疲於奔命的生活裏對什麽事情都很麻木,連偶爾生出的一點失落都是倉促的,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想別的。

然而金夕剛剛那番話讓她意識到,原來蔣寧嶼從來都沒開啟過她以為的“新生活”,這麽多年他一直被困在她當年留給他的那封信,被困在這個小小的臨江鎮裏。

那六年裏他到底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在一個又一個的周末裏漫無目的地去找自己和姥姥,又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進入那個副本,無數次重覆著那枯燥的打怪過程……

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些讓自己困惑到失眠的事情,但現在真的確認了,卻似乎更心神不寧了。

車窗外下起了小雨,細細密密地落到車窗上,將視野中的景色氤氳得霧氣朦朧。

太重了,重到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人生頭一次遇到這樣份量沈重的情感,鋪天蓋地罩過來,讓她有種不知所措的迷茫。

雨下了一下午,天色始終泛著陰沈沈的昏黃,江潺不到四點就跟花青她們說等雨小一點就可以早點回去了,沒想到一直等到五點多,這雨還在持續不斷地下著,並且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屋外一聲悶雷轟然劈開,近在頭頂似的,江潺在走神的狀態裏嚇了一跳,手上一重,又刻壞了一個螺鈿,她輕輕“嘶”了一聲,把手裏的刻刀放下來,擡起頭朝屋外看了看——從海城回來的路上雨點還下得不緊不慢,這會兒忽然瓢潑似的傾落下來,嘩嘩濺落的雨聲簡直有些震耳。

長沄市每到夏末秋初的這段時間都會頻繁下雨,但這麽大的雨勢卻不太常見。

原本昏黃的天色也愈發陰沈起來,江潺起身開了燈,拿過手機,看到不久之前新聞軟件彈出的推送,說氣象部門發布暴雨黃色預警,提醒市民註意出行安全。

她給蔣寧嶼發過消息:“海城下雨了嗎?”

等了幾分鐘沒回,她又把電話撥了過去,那邊這次沒幾秒就接了起來,江潺一問,果不其然蔣寧嶼在她發消息之前就開始走了,並且現在已經上了高速。

她只得再叮囑他路上慢點註意安全,掛斷電話站在屋檐下看著這瓢潑似的暴雨,心裏祈禱這雨能下小一點。

然而這祈禱似乎並不奏效,這場雨完全沒有變小的意思,耳邊的悶雷一聲高過一聲。江潺坐回屋裏做漆,隔一會兒擡頭看看屋外,再拿過手機看一眼時間。

等到六點,蔣寧嶼還沒到,有個年輕的鄉鎮幹部先過來了,問她今晚方不方便在家裏收留幾個游客。

“是有一個來鎮上旅游的旅行團,”對方說,“本來打算今天過來逛逛下午就走,但現在雨太大了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也不知道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所以就想協調一下看看能不能每家每戶暫時收留幾個。”

“可以啊,”江潺沒多猶豫就同意了,“我這兒空間還挺大的,工作坊那邊也有地方,可以多來一些人。”

對方挺感激她,說了好幾聲謝謝。沒過一會兒就有十幾個游客就被帶了過來,江潺起身去招呼他們,屋內待不下就帶到工作坊,林阿姨她們也幫忙把生漆都收拾起來,擔心有人不小心接觸會皮膚過敏。

江潺一邊忙活著一邊想蔣寧嶼怎麽還沒過來,路上不會有什麽危險吧,一起身,看到屋外的雨簾裏一個撐著傘的高瘦身影走近了。

那身影她再熟悉不過,心臟落下來的同時又開始不規律地快速跳動,胸口莫名有些發酸發脹,是一種說不清的有些陌生的感覺。

餘光瞥見蔣寧嶼收起傘放到門邊,朝她走了過來,她有些無法集中精力到手中的事情上。

“家裏怎麽忽然來了這麽多人?”蔣寧嶼走過來問。

“有個旅行團被雨困在這兒了,”江潺直起身,竭力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反常,跟他解釋,“鎮政府就來協調說能不能幫忙收留幾個游客。”

“那都要做什麽?”蔣寧嶼問,“我來吧。”

“我這兒沒什麽,你要不去那邊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江潺朝過道處指了指,“他們可能要搬些水和吃的過來。”

蔣寧嶼應了一聲,朝她說的方向撐著傘走過去。

江潺卻沒動,盯著他的背影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指腹,旁邊有人問她能不能借用衛生間她才轉過頭,給人指了方向後又朝蔣寧嶼那邊看了一眼,莫名就有些懊惱,明明剛剛還在想蔣寧嶼什麽時候才過來,怎麽真來了她的第一反應會是把他支開呢……

偏偏蔣寧嶼還很聽話,她伸手一指,他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立刻就擡腿過去了。

游客挺多的,好不容易都安排好,江潺拿了瓶礦泉水站到屋檐下喝,目光看向過道那邊,隔著夜色和密集的雨簾視野有些不清晰,只能看到幾步之外蔣寧嶼的身形輪廓。

他不知什麽時候換了件長至膝蓋的黑色雨衣,手裏搬著東西,正微微彎腰,似乎在聽著旁邊矮他一頭的趙姨說著什麽。

然後他就直起身扣上帽子,搬著東西大步走了過來,江潺握著水瓶的手放下來,視線轉向別處,另一只手擡起來擦了一下唇邊的水痕,等到蔣寧嶼走近了才側過身邁進屋裏,幫忙把門拉大一些。

蔣寧嶼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來,脫著身上的雨衣對旁邊的江潺說:“我得去市裏一趟。”

“怎麽了?”江潺楞一下,“下這麽大的雨要去哪兒?”

“辰辰今晚沒跟著班車回來,趙姨打電話問了幼兒園,老師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保安出去找也沒找到,她急得不行,我開車帶她過去幫忙一起找找。”他的語速比以往要快一些,把脫下的雨衣握在手裏,另一只手朝不遠處指了指,“我先過去了,趙姨還在那邊等著。”

他說完就要走,江潺立刻邁步跟上去:“那我跟你們一起去。”

“你就別去了,這麽大的雨,”蔣寧嶼從門邊拿起一把傘撐開來,轉過臉見她神色擔憂,略有些繃緊的神色緩下來,朝她笑了笑,“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了。”

江潺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背後的花青走過來叫她“潺姐”,像是找她有事。

“快去忙吧,我走了啊。”蔣寧嶼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後就撐起傘邁進院子的雨中了。

江潺憂心忡忡地朝他看過去一眼,又轉頭問花青:“怎麽了?”

“那邊有個妹妹忽然來大姨媽了,”花青說,“肚子疼得受不了,想問你有沒有止疼片……”

“應該有,”江潺邁開步子,“我去屋裏找找。”

她帶著花青去屋裏翻藥箱,找了布洛芬出來,又翻出一包衛生巾一起遞給她,等到去廚房接了熱水看著小女孩把止疼藥吃下去,再撐著傘走出去看看,蔣寧嶼的車已經開走了。

江潺知道趙姨的兒子和兒媳都在外地工作,平時都是她們老兩口在照看這個小孫子,孩子一丟她肯定很著急,但下這麽大的雨小孩到底能跑到哪兒去?會不會有危險?還有……蔣寧嶼呢,暴雨天裏開車到處找人會不會有事?

人一多就容易混亂,還沒在門口站幾分鐘她就又被叫回屋裏處理新的情況。

等到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林阿姨她們也在廚房把熱水燒好了,每個人都吃上了熱氣騰騰的面,已經是近一個小時後的事情了。

蔣寧嶼還沒回來,江潺拿過手機看了一眼,下午發布的還是暴雨黃色預警,就在之前忙活的這段時間裏,氣象部門又接連了發布了橙色預警和紅色預警。

屋裏開著的電視機正在播報本地新聞,主持人插播一條本市突降特大暴雨的新聞,提醒極端天氣下市民加強防範、非必要不外出。

新聞畫面上是拍攝的市內公路,透過鏡頭前白茫茫的水汽,能看到路面上翻滾著的渾濁的積水,有零星的車輛緩慢駛過,積水已經沒過大半截車輪。

江潺看著電視上的畫面,想蔣寧嶼的車現在也是這樣緩慢地駛過漫著積水的城市街道嗎?這麽大的雨,這麽大的城市,到底要怎麽才能找到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耳邊的雷聲持續不斷,又一聲悶重的炸雷在頭頂轟炸劈開,屋內亮著的白熾燈閃了閃,滅了。

一片漆黑中人群頓時又開始混亂起來,周圍的聲音重新變得嘈雜。

電一停,剛剛空調吹出的涼氣很快就散了,這麽多人窩在屋子裏,熱氣很快彌漫開來。

江潺拿著姥姥以前那把蒲扇不停地扇,卻仍舊覺得心頭燥熱,焦慮到坐立難安,無法安靜地待在某一處地方,只能來回走動才覺得好一點。

她拿著手機撥蔣寧嶼的號碼,沒撥出去,看來剛剛那道雷影響到的不止是鎮上的電力系統。

屋內空氣悶重,她實在待不住,推門走出去,林阿姨在身後問她要去幹什麽。“我出去透透氣”,江潺說,“太悶了。”

林阿姨勸她待在屋裏,說外面又打雷又打閃的太危險了,但她說了聲“沒事”,還是執意走了出去。

她撐著傘穿過院子,豆大的雨點落到傘面,發出劈裏啪啦的震耳聲響,走到大門口朝外看,除了白茫茫的雨霧和濃重的夜色,什麽都看不見。

忍不住聯想以往在新聞裏看到的暴雨天發生的事故,聯想到種種危險的可能,又一遍遍安慰自己肯定沒事的,蔣寧嶼性子那麽穩,不會有事的。

右眼皮開始一下又一下的跳,是左眼跳災還是右眼跳災來著?她擡手摁上去,試圖讓它不要再跳了,卻無濟於事。

腦中忽然想起《山海迷境》的那個副本畫面,陰沈沈的夜晚和黑影幢幢的霧氣,原來一直等不到想要見到的那個人,會是這樣的一種悶重的、讓人透不過氣來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

鎮上有人過來通知說電路被雷劈壞了,讓大家告訴游客們不要驚慌,會有工作人員盡快過來全力搶修,又送來蠟燭、打火機、手電筒和塑料扇子,江潺接過來拿回屋裏,重新忙活起來。

忙一點好,她覺得自己現在需要忙一點,不然一閑下來更容易胡思亂想。

正蹲在桌邊一根根點著蠟燭,門口傳來林阿姨的聲音:“可算找回來了啊……哎你這孩子,把你奶奶急死了快!”

手上一抖,剛剛燃起的火苗差點燒到指尖,江潺下意識縮了一下手指,把打火機遞給旁邊的花青,站起身快步朝那邊走過去。

隔著幾步距離就看到了蔣寧嶼,他個子高,在人群裏一向都是顯眼的。

江潺在一屋子昏黃的燭光裏看到他似乎也在找自己,視線掠過眼前的人影,落到她身上的一瞬像是松了口氣般地笑了一下。

屋裏的人此刻都圍著趙姨和辰辰,你一嘴我一嘴地說著話,周圍環境嘈雜,蔣寧嶼朝她走過來,說了句“去那邊屋子說吧”,然後跟江潺朝旁邊沒安排人的工作間走。

他一邊走一邊跟她說著剛剛的情況,“之前雨小的時候辰辰拿著新買的傘偷偷溜出去玩,結果沒趕上班車,今天雨太大了司機急著發車,沒顧得上好好點名就把他漏掉了。好在他自己躲到了一個取款亭裏,沒什麽事,就是有點被嚇著了。”

他三言兩語就把情況跟她交代完了,好似在這樣電閃雷鳴、暴雨瓢潑的天氣裏出去找人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邁進屋子,蔣寧嶼擡手解著雨衣的扣子:“本來打算一找到就給你打電話,但好像信號有問題,電話打不出去。”

江潺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但是嗓子卻好像被堵住了,一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之前沒顧得上給這間屋子點蠟燭,此刻屋內光線昏暗,只有窗戶裏露進一點隔壁的燭光。

她看到他的頭發都濕透了,被捋上去露出清晰的眉眼,臉上似乎也都沾滿了雨水。

“怎麽不說話?”蔣寧嶼把身上滴著水的雨衣脫下來掛到門邊,又伸手扯了一下身前的襯衫,“衣服濕透了,我得先去洗……”

他話沒說完,江潺忽然朝他靠近一步,擡起手臂抱住了他。

他一怔,下意識說“我身上都是水……”

即便穿著雨衣,在那樣的暴雨天裏衣服也被雨水澆透了,她身上卻是幹凈的,就這麽貼過來,微低著頭收緊手臂,額頭貼著他胸口處濕透的襯衫。

他意識到她是在擔心自己,聲音低下來安慰她:“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江潺點了點頭,仍舊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寂靜地抱著他。

他擡起手想摸摸她的頭發,又忽然意識到手上沾滿了雨水,頓了頓,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又在身側輕輕垂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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