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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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江潺盯著手中的漆器不知看了多長時間，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了，她這才回過神，慌忙將那長頸鹿女孩放下來。
蔣寧嶼手裏拎著保溫袋，邁進來問：“怎麽沒開燈？”
他擡手摸到墻邊的開關摁下去，晦暗的屋子頓時被燈光照亮，江潺剛剛一直處於黑暗裏，陡一開燈，眼睛被燈光晃得瞇了瞇，下意識擡手遮了一下。
蔣寧嶼看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怔忡：“剛剛睡覺了嗎？”
江潺順水推舟地扯謊：“嗯，睡了一會兒。”
手指落下來，在蔣寧嶼走近的同時，不動聲色地將剛剛放下的漆器推遠了一些，推到置物架的前面，看起來只是放到了最下面一層。
蔣寧嶼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來，坐到她對面看著她，笑了一聲。
她跟他對視，目光觸碰到他帶著笑的黑漆漆的瞳仁，心臟好似忽然漏跳一拍。
“怎麽了，笑什麽啊？”她擡手用掌根揉了揉右眼，佯裝確實剛睡醒的模樣，也避開他的視線。
“趴在工作臺睡的麽？”
“對啊……”
“下午我也趴著睡了一會兒。”
“我知道，”江潺把手從眼睛上放下來，“下午我去了你們辦公室一趟，看到你趴在桌上睡覺了。”
她不確定金夕有沒有把自己去過蔣寧嶼辦公室的事情告訴他，但越是心裏有鬼，就越要裝得坦然，唯有這樣才不會輕易露餡。
“你去我辦公室了？”蔣寧嶼有些訝異，“那怎麽沒把我叫醒？”
“嗯，看你睡得挺熟的就沒叫你，正好省博那邊發來消息，說還需要交一些補充材料，我就趕緊回來弄材料了。”
江潺說著路上想好的理由，稍稍放下心來——看來蔣寧嶼並沒有發現她在那張畫紙上面留下的折痕。
“省博的面試怎麽樣？”
“還好，算是正常發揮吧，評委問了挺多問題的……”江潺跟他大致講了講面試的情況，蔣寧嶼一邊聽著，一邊把帶過來的飯從保溫袋裏拿出來。
吃飯時江潺有些走神，總是忍不住想起剛剛在視頻裏看到的那個游戲副本和下面那些評論。腦子裏很亂，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蔣寧嶼，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提起。
一旦提起，勢必又要回到一個月前的那種狀態。好不容易退回到現在這種穩定的關系裏，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絕對不能再輕易回到那種危險的狀態……
“不是說正常發揮麽？”蔣寧嶼在她對面說。
“嗯？”江潺擡起頭。
“看你一直在發呆，”蔣寧嶼往她碗裏夾一塊牛腩，“想什麽呢？”
“沒……”她現在思緒混亂，既然他已經替自己找好了理由，她便順著說下去，“雖然正常發揮，但還是會有點擔心，畢竟去參加選拔的那些人都挺厲害的。”
“怎麽不像你會說出來的話，”蔣寧嶼笑了笑，“別想那麽多，正常發揮已經很厲害了。”
江潺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反常。
公司服務器最近不太穩定，蔣寧嶼今晚走得比以往要更早一些。
江潺今天經歷了面試，也有些累，想著早早睡下，但是躺了好一會兒也沒睡著。
她從床上起身，去工作臺上拿過筆記本電腦重新回了臥室。
等待《山海迷境》加載的過程中，她去網上找到攻略，進入了那個副本。
結果不出意料地，第一個怪物就打得非常艱難。
前提是蔣寧嶼之前給過她一個裝備極其頂級的賬號，否則她只會死得更快。饒是如此，將怪物打敗也廢了好一番功夫，並且掉落的裝備也確實平平無奇，撿起來都嫌占背包空間的那種。
爬起來沒走幾步就遇到了第二個怪物，這次還沒打掉一小半血量她就徹底死透了。
……還真是，挺難的。比她之前打過的主線Boss難多了。怪不得那條視頻下面的評論怨念都那麽深，如果一整個副本都是比這更難的怪物，那究竟要怎麽才能通關？
從頭到尾刷了上千遍嗎……一次次斬殺怪物的過程不會覺得很枯燥嗎？
江潺把筆記本電腦合起來放到枕邊，再次閉上眼睛試圖入睡，卻仍舊睡不著。
明明只在傍晚時看過一遍那條視頻，但那些畫面和評論卻不停在她腦中循環播放。
陰沈沈的、彌漫著霧氣的森林深處，騎著長頸鹿的紅披風女俠緩緩走來，在她出現之後，狂風停止、霧氣消散、天氣放晴，世界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模樣。
副本裏埋下的細節那麽多，每個都指向他們一起長大的臨江鎮，每一個都指向她，再不承認和自己有關就著實有些自欺欺人了。
但她有這麽重要嗎，江潺手心向上放到眼睛上想，簡直成了那個副本世界裏的神，主宰著那個世界的陰晴、色彩、聲音、氣味，一切的一切都跟她的出現有關。
她以為這世界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太陽總會東升西落，世界遵循著某種既定的規則穩定運行，她的存在對於這浩如煙海的世界無關緊要。她一直是這麽想的。
卻沒想到在一個由代碼構建的小世界裏，她的出現會如同天神降臨，世間萬物都因此改變。
小於百萬分之一的觸發幾率，一旦遇到就意味著絕對的好運。
所以在蔣寧嶼的世界裏……也是這樣的嗎？
但她哪裏給他帶來過這麽多好運？她不就是小時候把他從路邊背回了家嗎？
甚至她還給他帶來過很多不好的運氣，譬如那起了滿身的紅疹子，譬如錯過他準備了很久的奧數決賽，譬如他唯一一次被貼到校門口的通告欄，譬如她不告而別的那六年……她怎麽可能意味著絕對的好運呢？
睡不著。
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腦子裏想的一直是跟這個副本有關的事情。
它是什麽時候被蔣寧嶼設計出來的？他在從頭至尾刷了上千遍也沒能成功觸發是真的嗎？還有林聽……林聽又是怎麽回事？金夕沒說完的那句“但其實”後面跟著的是什麽？蔣寧嶼又為什麽要找借口刻意避開中午的那頓午飯？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中此起彼伏地湧現出來，無法壓下去卻又得不到解答，一直輾轉反側到後半夜才終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翌日早上起來，江潺吃了早飯坐到工作臺後面，拿過陰幹的漆器繼續打磨推光。
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無知無覺地對著一塊地方打磨了十分鐘，最後拿起來一看，底漆磨光了，木胎都露了出來——簡直是新手都不會犯的離譜錯誤。
江潺把那漆盤放到一邊，用擱在一旁的毛巾擦幹凈手，拿過手機發了條消息後，
起身回屋換了身衣服，然後一邊用手機叫車一邊出了門。
有些事情不問清楚就心神不寧，完全沒辦法靜下心做任何事，既然如此那就去問問好了。
一個半小時後她坐在渡聲樓下的一家餐廳裏，低頭翻看著服務生遞來的菜單。
對面椅子被拉開，金夕隨之坐下來：“什麽情況，突然專程過來請我吃飯？”
“嗯，”江潺把菜單遞給她，“我點了幾樣，你看看。”
“還不許告訴蔣寧嶼，”金夕接過菜單笑著說，“要不是我不會做漆，我都要懷疑你是來挖我去你們工作坊了。”
“我是啊，”江潺也笑，靠在椅背上，“你來不來，給你開比現在更高的薪水。”
“要挖也是先挖許年吧，小知這個做新媒體的也可以，你挖我這個游戲策劃是不是不太對口啊？”
“我就喜歡不對口的，強扭的瓜才最甜了。”
兩個人開了幾句玩笑，金夕又在菜單上打了幾個勾，然後才正經下來問道：“到底什麽事啊，快說。”
“是昨天跟我工作坊裏新來的小姑娘聊起的一件事，”來時的路上江潺已經想好要怎麽不動聲色地提起這件事，“她說《山海迷境》裏有一個地獄級難度的副本，裏面能遇到一個騎著長頸鹿的女俠，是不是有這回事？”
“是有這麽個副本。”金夕用吸管喝著西瓜汁，不明白她怎麽提起這個，點頭之後就等著她接下來的話，“怎麽了？”
“我聽完之後有點好奇，昨晚就登上去玩了一下，試了好幾次也沒能遇到……”
“那個很難遇到的啊，”金夕笑了一聲，“別說你試了好幾次，就算試幾百次幾千次都可能遇不到，要看運氣的。”
“真的有人試幾千次嗎？”
“蔣寧嶼啊，”金夕理所當然道，“具體刷了多少遍可能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吧，但反正我們團隊每個人都見他刷過，你說這人也是夠奇怪的，我們放松的時候都會挑一些不費腦的游戲來玩，他居然挑這麽變態難度的副本……”
是真的。
第一個問題得到了解答，江潺感覺到自己又有些心律不齊了，但她沒表現出來，也拿過西瓜汁喝了一口。
“他……為什麽一直在刷這個副本啊？”
“誰知道呢，”金夕慫了一下肩，“可能天才放松的方式也跟我們不一樣吧。我記得還是關旭跟我說的，他尤其喜歡在壓力巨大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刷，比如幾年前投資人撤資那次，他整個人都要被壓垮了，還在大半夜的刷那個副本，當時我們聽到關旭這麽說，都懷疑他是不是精神壓力大到有點不正常了……”
“哦對了，還有一次，好像是我們剛遷到海城那年吧，過年的時候我跟家裏人吵了一架，除夕那晚就回了公司，結果到了一看，一整層樓就他一個人在，而且大過年的他不看春節晚會就算了，居然又在刷那個副本，光那一晚上就從頭到尾刷了好幾遍！天吶，他是對這副本有什麽執念嗎，真是不懂……”
金夕搖了搖頭，一副完全不理解的模樣。她似乎對這事頗有吐槽欲，不用江潺主動問，她就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你剛剛提到的那個長頸鹿女俠，我跟你說，雖然很難觸發，但觸發之後的那個版本真的超級好玩，是那種很輕盈的趣味性，蔣寧嶼很少做那種風格的副本，但是那個真的做得很好。”
金夕又說起以前股東提過想讓蔣寧嶼改觸發幾率，但他差點跟對方吵起來的事情。她說那是他們唯一一次見到蔣寧嶼那麽固執的時刻。
在團隊所有人看來，增加觸發幾率確實會更合玩家心意，而蔣寧嶼也一向主張以玩家為主導，只有那一次，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又為什麽會這麽固執己見。
“反正我們是問不出來了，不過你有機會可以問問蔣寧嶼啊，”金夕見機攛掇江潺，“到底是在想什麽，為什麽在別的事情上都挺正常的，一遇到跟那個副本有關的事就處處不正常，好迷惑啊……簡直是我們公司三大未解之謎之一！”
江潺克制著自己對她剛剛這番話的反應，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反應自然，實則心不在焉地問下去：“那其他兩大未解之謎是什麽？”
“是許年家裏到底什麽背景和蔣寧嶼大學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後面那半句恰好是江潺今天想問的第二個問題，沒想到她還沒把話題繞到那裏去，金夕先自己把話題引了出來。
她從金夕的話裏提取出信息：“蔣寧嶼大學時……沒有跟林聽在一起嗎？”
“林聽？”金夕笑了笑，“怎麽可能，林聽大學的時候跟我們一個團隊的，他倆要是在一起了那還算什麽未解之謎啊。”
“那昨天那頓午飯蔣寧嶼為什麽要避開林聽？”
金夕之前一直滔滔不絕，聽她問起這個問題卻沒立刻答，拿著吸管在杯子裏攪了攪才垂眼笑了一下：“因為林聽喜歡他啊……而且喜歡了很長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
得知這個答案似乎也並不意外，他當然是值得別人喜歡很久的。
“這事兒也不算什麽秘密了吧，蔣寧嶼知道，我們團隊每個人都知道，林聽應該從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他吧，大學報了跟他同校同專業，還報名進了我們當時的計算機實訓基地。她很早跟蔣寧嶼表過白，蔣寧嶼拒絕了她也沒放棄，一直為了他待在實訓基地。
“後來她又表白了一次，那次蔣寧嶼就把她叫出去聊了聊。聽林聽說，蔣寧嶼一開始跟她聊的並不是表白這事，而是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做游戲，林聽就有點楞住了，蔣寧嶼又跟她說，覺得她其實並不是真的喜歡游戲，這個行業也並不能發揮出她的天分，所以就算再怎麽在這個行業裏努力，她也不會做出真正讓自己滿意的東西，就像她再怎麽在他身上浪費時間都不會有結果一樣。”
“是不是很殘忍？不過也真夠一針見血的。林聽後來回去想了一下，跟我說她發現自己是真的不喜歡這個專業，以前報志願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聽別人說蔣寧嶼報了計算機，她也就跟著報了這個專業，後來到實訓基地每天看我們做游戲做得很樂呵，她卻一直都覺得很游離……”
“這件事情之後，她好好考慮了一下，就退出了我們團隊，去申請學校的交叉學科項目，準備跨專業保研去了，她後來學的專業是天體物理，也需要用到大量的計算機知識，不過因為換了個自己感興趣的領域，每天都比當時跟我們一起做游戲快樂多了。”
江潺直覺這事兒還沒結束：“那林聽在這之後就放棄了嗎？”
果不其然金夕嘆了口氣，“完全沒有，之前就只是普通喜歡，現在蔣寧嶼幫她找到了人生方向，那不就更喜歡了……林聽這人也是夠軸的，後來又找他表白了一次，蔣寧嶼可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就說他其實是有女朋友的，在他們老家那邊。”
“林聽肯定不信啊，她說蔣寧嶼高中三年絕對沒談過戀愛，上大學之後也沒聽說過這件事，怎麽可能突然有了女朋友，肯定是一種拒絕她的托辭。但她也不想冒這種做第三者的風險，就去找熟悉蔣寧嶼的人打聽了一下，結果發現蔣寧嶼確實閑著沒事就往老家跑，周末的時候也經常不在學校，他室友都不知道他去幹什麽了，好像說是……想找什麽人？我也不太清楚，總之這事兒漸漸就變成了另一個未解之謎，林聽也就放棄了，不再惦記這事了。”
“對了，之前我們剛見到你的時候，”金夕笑著說，“還以為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女朋友，所以他們才讓我去蔣寧嶼辦公室探聽消息，但後來你又說不是，這事兒就更加未解之謎了。不過也確實你一從上海回來，蔣寧嶼立刻又開始頻繁地回老家了……哎，所以他大學的時候總回老家幹什麽啊，你知道嗎？”
對面的江潺看起來有些怔忡，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可能……是想找我和姥姥。”
“嗯？”
“我那時候跟姥姥去了上海，但是沒跟他說過，”江潺輕聲說，“也沒說什麽時候會回來，他就一直找不到我們。”
金夕看著她，忽然也沈默下來，在短暫的兩分鐘裏迅速將幾件事情在腦中串聯起來。她是游戲策劃，對這種劇情串聯的事情再擅長不過。
“所以那幾年他一直頻繁地回老家，不是為了去看什麽老家的女朋友，而是為了確認你有沒有回來……”她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頓了頓，忽然看著她笑了一下，“誒，我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秘密啊？”
“我腦子有點亂……”江潺說不清楚胸口在不停翻湧滾動的情緒意味著什麽，擡頭看向她，“金夕，拜托你回去之後先別跟蔣寧嶼說我來找過你這件事。”
“放心，我不說。”金夕輕笑著說完，靠在椅背上雙臂環到胸前，看向窗外，幾秒之後極輕地說了聲“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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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江潺盯著手中的漆器不知看了多長時間，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了，她這才回過神，慌忙將那長頸鹿女孩放下來。
蔣寧嶼手裏拎著保溫袋，邁進來問：“怎麽沒開燈？”
他擡手摸到墻邊的開關摁下去，晦暗的屋子頓時被燈光照亮，江潺剛剛一直處於黑暗裏，陡一開燈，眼睛被燈光晃得瞇了瞇，下意識擡手遮了一下。
蔣寧嶼看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怔忡：“剛剛睡覺了嗎？”
江潺順水推舟地扯謊：“嗯，睡了一會兒。”
手指落下來，在蔣寧嶼走近的同時，不動聲色地將剛剛放下的漆器推遠了一些，推到置物架的前面，看起來只是放到了最下面一層。
蔣寧嶼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來，坐到她對面看著她，笑了一聲。
她跟他對視，目光觸碰到他帶著笑的黑漆漆的瞳仁，心臟好似忽然漏跳一拍。
“怎麽了，笑什麽啊？”她擡手用掌根揉了揉右眼，佯裝確實剛睡醒的模樣，也避開他的視線。
“趴在工作臺睡的麽？”
“對啊……”
“下午我也趴著睡了一會兒。”
“我知道，”江潺把手從眼睛上放下來，“下午我去了你們辦公室一趟，看到你趴在桌上睡覺了。”
她不確定金夕有沒有把自己去過蔣寧嶼辦公室的事情告訴他，但越是心裏有鬼，就越要裝得坦然，唯有這樣才不會輕易露餡。
“你去我辦公室了？”蔣寧嶼有些訝異，“那怎麽沒把我叫醒？”
“嗯，看你睡得挺熟的就沒叫你，正好省博那邊發來消息，說還需要交一些補充材料，我就趕緊回來弄材料了。”
江潺說著路上想好的理由，稍稍放下心來——看來蔣寧嶼並沒有發現她在那張畫紙上面留下的折痕。
“省博的面試怎麽樣？”
“還好，算是正常發揮吧，評委問了挺多問題的……”江潺跟他大致講了講面試的情況，蔣寧嶼一邊聽著，一邊把帶過來的飯從保溫袋裏拿出來。
吃飯時江潺有些走神，總是忍不住想起剛剛在視頻裏看到的那個游戲副本和下面那些評論。腦子裏很亂，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蔣寧嶼，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提起。
一旦提起，勢必又要回到一個月前的那種狀態。好不容易退回到現在這種穩定的關系裏，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絕對不能再輕易回到那種危險的狀態……
“不是說正常發揮麽？”蔣寧嶼在她對面說。
“嗯？”江潺擡起頭。
“看你一直在發呆，”蔣寧嶼往她碗裏夾一塊牛腩，“想什麽呢？”
“沒……”她現在思緒混亂，既然他已經替自己找好了理由，她便順著說下去，“雖然正常發揮，但還是會有點擔心，畢竟去參加選拔的那些人都挺厲害的。”
“怎麽不像你會說出來的話，”蔣寧嶼笑了笑，“別想那麽多，正常發揮已經很厲害了。”
江潺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反常。
公司服務器最近不太穩定，蔣寧嶼今晚走得比以往要更早一些。
江潺今天經歷了面試，也有些累，想著早早睡下，但是躺了好一會兒也沒睡著。
她從床上起身，去工作臺上拿過筆記本電腦重新回了臥室。
等待《山海迷境》加載的過程中，她去網上找到攻略，進入了那個副本。
結果不出意料地，第一個怪物就打得非常艱難。
前提是蔣寧嶼之前給過她一個裝備極其頂級的賬號，否則她只會死得更快。饒是如此，將怪物打敗也廢了好一番功夫，並且掉落的裝備也確實平平無奇，撿起來都嫌占背包空間的那種。
爬起來沒走幾步就遇到了第二個怪物，這次還沒打掉一小半血量她就徹底死透了。
……還真是，挺難的。比她之前打過的主線Boss難多了。怪不得那條視頻下面的評論怨念都那麽深，如果一整個副本都是比這更難的怪物，那究竟要怎麽才能通關？
從頭到尾刷了上千遍嗎……一次次斬殺怪物的過程不會覺得很枯燥嗎？
江潺把筆記本電腦合起來放到枕邊，再次閉上眼睛試圖入睡，卻仍舊睡不著。
明明只在傍晚時看過一遍那條視頻，但那些畫面和評論卻不停在她腦中循環播放。
陰沈沈的、彌漫著霧氣的森林深處，騎著長頸鹿的紅披風女俠緩緩走來，在她出現之後，狂風停止、霧氣消散、天氣放晴，世界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模樣。
副本裏埋下的細節那麽多，每個都指向他們一起長大的臨江鎮，每一個都指向她，再不承認和自己有關就著實有些自欺欺人了。
但她有這麽重要嗎，江潺手心向上放到眼睛上想，簡直成了那個副本世界裏的神，主宰著那個世界的陰晴、色彩、聲音、氣味，一切的一切都跟她的出現有關。
她以為這世界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太陽總會東升西落，世界遵循著某種既定的規則穩定運行，她的存在對於這浩如煙海的世界無關緊要。她一直是這麽想的。
卻沒想到在一個由代碼構建的小世界裏，她的出現會如同天神降臨，世間萬物都因此改變。
小於百萬分之一的觸發幾率，一旦遇到就意味著絕對的好運。
所以在蔣寧嶼的世界裏……也是這樣的嗎？
但她哪裏給他帶來過這麽多好運？她不就是小時候把他從路邊背回了家嗎？
甚至她還給他帶來過很多不好的運氣，譬如那起了滿身的紅疹子，譬如錯過他準備了很久的奧數決賽，譬如他唯一一次被貼到校門口的通告欄，譬如她不告而別的那六年……她怎麽可能意味著絕對的好運呢？
睡不著。
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腦子裏想的一直是跟這個副本有關的事情。
它是什麽時候被蔣寧嶼設計出來的？他在從頭至尾刷了上千遍也沒能成功觸發是真的嗎？還有林聽……林聽又是怎麽回事？金夕沒說完的那句“但其實”後面跟著的是什麽？蔣寧嶼又為什麽要找借口刻意避開中午的那頓午飯？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中此起彼伏地湧現出來，無法壓下去卻又得不到解答，一直輾轉反側到後半夜才終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翌日早上起來，江潺吃了早飯坐到工作臺後面，拿過陰幹的漆器繼續打磨推光。
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無知無覺地對著一塊地方打磨了十分鐘，最後拿起來一看，底漆磨光了，木胎都露了出來——簡直是新手都不會犯的離譜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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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回屋換了身衣服，然後一邊用手機叫車一邊出了門。
有些事情不問清楚就心神不寧，完全沒辦法靜下心做任何事，既然如此那就去問問好了。
一個半小時後她坐在渡聲樓下的一家餐廳裏，低頭翻看著服務生遞來的菜單。
對面椅子被拉開，金夕隨之坐下來：“什麽情況，突然專程過來請我吃飯？”
“嗯，”江潺把菜單遞給她，“我點了幾樣，你看看。”
“還不許告訴蔣寧嶼，”金夕接過菜單笑著說，“要不是我不會做漆，我都要懷疑你是來挖我去你們工作坊了。”
“我是啊，”江潺也笑，靠在椅背上，“你來不來，給你開比現在更高的薪水。”
“要挖也是先挖許年吧，小知這個做新媒體的也可以，你挖我這個游戲策劃是不是不太對口啊？”
“我就喜歡不對口的，強扭的瓜才最甜了。”
兩個人開了幾句玩笑，金夕又在菜單上打了幾個勾，然後才正經下來問道：“到底什麽事啊，快說。”
“是昨天跟我工作坊裏新來的小姑娘聊起的一件事，”來時的路上江潺已經想好要怎麽不動聲色地提起這件事，“她說《山海迷境》裏有一個地獄級難度的副本，裏面能遇到一個騎著長頸鹿的女俠，是不是有這回事？”
“是有這麽個副本。”金夕用吸管喝著西瓜汁，不明白她怎麽提起這個，點頭之後就等著她接下來的話，“怎麽了？”
“我聽完之後有點好奇，昨晚就登上去玩了一下，試了好幾次也沒能遇到……”
“那個很難遇到的啊，”金夕笑了一聲，“別說你試了好幾次，就算試幾百次幾千次都可能遇不到，要看運氣的。”
“真的有人試幾千次嗎？”
“蔣寧嶼啊，”金夕理所當然道，“具體刷了多少遍可能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吧，但反正我們團隊每個人都見他刷過，你說這人也是夠奇怪的，我們放松的時候都會挑一些不費腦的游戲來玩，他居然挑這麽變態難度的副本……”
是真的。
第一個問題得到了解答，江潺感覺到自己又有些心律不齊了，但她沒表現出來，也拿過西瓜汁喝了一口。
“他……為什麽一直在刷這個副本啊？”
“誰知道呢，”金夕慫了一下肩，“可能天才放松的方式也跟我們不一樣吧。我記得還是關旭跟我說的，他尤其喜歡在壓力巨大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刷，比如幾年前投資人撤資那次，他整個人都要被壓垮了，還在大半夜的刷那個副本，當時我們聽到關旭這麽說，都懷疑他是不是精神壓力大到有點不正常了……”
“哦對了，還有一次，好像是我們剛遷到海城那年吧，過年的時候我跟家裏人吵了一架，除夕那晚就回了公司，結果到了一看，一整層樓就他一個人在，而且大過年的他不看春節晚會就算了，居然又在刷那個副本，光那一晚上就從頭到尾刷了好幾遍！天吶，他是對這副本有什麽執念嗎，真是不懂……”
金夕搖了搖頭，一副完全不理解的模樣。她似乎對這事頗有吐槽欲，不用江潺主動問，她就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你剛剛提到的那個長頸鹿女俠，我跟你說，雖然很難觸發，但觸發之後的那個版本真的超級好玩，是那種很輕盈的趣味性，蔣寧嶼很少做那種風格的副本，但是那個真的做得很好。”
金夕又說起以前股東提過想讓蔣寧嶼改觸發幾率，但他差點跟對方吵起來的事情。她說那是他們唯一一次見到蔣寧嶼那麽固執的時刻。
在團隊所有人看來，增加觸發幾率確實會更合玩家心意，而蔣寧嶼也一向主張以玩家為主導，只有那一次，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又為什麽會這麽固執己見。
“反正我們是問不出來了，不過你有機會可以問問蔣寧嶼啊，”金夕見機攛掇江潺，“到底是在想什麽，為什麽在別的事情上都挺正常的，一遇到跟那個副本有關的事就處處不正常，好迷惑啊……簡直是我們公司三大未解之謎之一！”
江潺克制著自己對她剛剛這番話的反應，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反應自然，實則心不在焉地問下去：“那其他兩大未解之謎是什麽？”
“是許年家裏到底什麽背景和蔣寧嶼大學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後面那半句恰好是江潺今天想問的第二個問題，沒想到她還沒把話題繞到那裏去，金夕先自己把話題引了出來。
她從金夕的話裏提取出信息：“蔣寧嶼大學時……沒有跟林聽在一起嗎？”
“林聽？”金夕笑了笑，“怎麽可能，林聽大學的時候跟我們一個團隊的，他倆要是在一起了那還算什麽未解之謎啊。”
“那昨天那頓午飯蔣寧嶼為什麽要避開林聽？”
金夕之前一直滔滔不絕，聽她問起這個問題卻沒立刻答，拿著吸管在杯子裏攪了攪才垂眼笑了一下：“因為林聽喜歡他啊……而且喜歡了很長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
得知這個答案似乎也並不意外，他當然是值得別人喜歡很久的。
“這事兒也不算什麽秘密了吧，蔣寧嶼知道，我們團隊每個人都知道，林聽應該從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他吧，大學報了跟他同校同專業，還報名進了我們當時的計算機實訓基地。她很早跟蔣寧嶼表過白，蔣寧嶼拒絕了她也沒放棄，一直為了他待在實訓基地。
“後來她又表白了一次，那次蔣寧嶼就把她叫出去聊了聊。聽林聽說，蔣寧嶼一開始跟她聊的並不是表白這事，而是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做游戲，林聽就有點楞住了，蔣寧嶼又跟她說，覺得她其實並不是真的喜歡游戲，這個行業也並不能發揮出她的天分，所以就算再怎麽在這個行業裏努力，她也不會做出真正讓自己滿意的東西，就像她再怎麽在他身上浪費時間都不會有結果一樣。”
“是不是很殘忍？不過也真夠一針見血的。林聽後來回去想了一下，跟我說她發現自己是真的不喜歡這個專業，以前報志願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聽別人說蔣寧嶼報了計算機，她也就跟著報了這個專業，後來到實訓基地每天看我們做游戲做得很樂呵，她卻一直都覺得很游離……”
“這件事情之後，她好好考慮了一下，就退出了我們團隊，去申請學校的交叉學科項目，準備跨專業保研去了，她後來學的專業是天體物理，也需要用到大量的計算機知識，不過因為換了個自己感興趣的領域，每天都比當時跟我們一起做游戲快樂多了。”
江潺直覺這事兒還沒結束：“那林聽在這之後就放棄了嗎？”
果不其然金夕嘆了口氣，“完全沒有，之前就只是普通喜歡，現在蔣寧嶼幫她找到了人生方向，那不就更喜歡了……林聽這人也是夠軸的，後來又找他表白了一次，蔣寧嶼可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就說他其實是有女朋友的，在他們老家那邊。”
“林聽肯定不信啊，她說蔣寧嶼高中三年絕對沒談過戀愛，上大學之後也沒聽說過這件事，怎麽可能突然有了女朋友，肯定是一種拒絕她的托辭。但她也不想冒這種做第三者的風險，就去找熟悉蔣寧嶼的人打聽了一下，結果發現蔣寧嶼確實閑著沒事就往老家跑，周末的時候也經常不在學校，他室友都不知道他去幹什麽了，好像說是……想找什麽人？我也不太清楚，總之這事兒漸漸就變成了另一個未解之謎，林聽也就放棄了，不再惦記這事了。”
“對了，之前我們剛見到你的時候，”金夕笑著說，“還以為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女朋友，所以他們才讓我去蔣寧嶼辦公室探聽消息，但後來你又說不是，這事兒就更加未解之謎了。不過也確實你一從上海回來，蔣寧嶼立刻又開始頻繁地回老家了……哎，所以他大學的時候總回老家幹什麽啊，你知道嗎？”
對面的江潺看起來有些怔忡，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可能……是想找我和姥姥。”
“嗯？”
“我那時候跟姥姥去了上海，但是沒跟他說過，”江潺輕聲說，“也沒說什麽時候會回來，他就一直找不到我們。”
金夕看著她，忽然也沈默下來，在短暫的兩分鐘裏迅速將幾件事情在腦中串聯起來。她是游戲策劃，對這種劇情串聯的事情再擅長不過。
“所以那幾年他一直頻繁地回老家，不是為了去看什麽老家的女朋友，而是為了確認你有沒有回來……”她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頓了頓，忽然看著她笑了一下，“誒，我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秘密啊？”
“我腦子有點亂……”江潺說不清楚胸口在不停翻湧滾動的情緒意味著什麽，擡頭看向她，“金夕，拜托你回去之後先別跟蔣寧嶼說我來找過你這件事。”
“放心，我不說。”金夕輕笑著說完，靠在椅背上雙臂環到胸前，看向窗外，幾秒之後極輕地說了聲“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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