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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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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幾年前參加藝考集訓時,江潺在省城待過大半年的時間,但省博卻一次都沒來過,那會兒天天埋頭畫畫,根本沒時間東逛西逛。

面試地點在二樓劇場,江潺到時,等候區域已經坐了不少人。放眼看過去,大家都是經驗老道的模樣,是各行技藝裏的前輩,她混跡其中,簡直年輕得有些突兀。

不得不承認還是挺緊張的,以前沒經歷過這麽大規模的選拔,而且對比那些證書和獎杯傍身的前輩,她實在顯得資歷淺薄。

江潺找了一處安靜的位置坐下來,拿出筆記本電腦想再過一遍演示文稿,她靠在椅背上等待電腦開機,手機振了一下,蔣寧嶼發來消息:“到面試地點了嗎?”

她回一條:“到了,人好多。”

“緊張嗎?”

“有一點。”

“別緊張,給你的電腦註入了一點魔法。”

嗯?她下意識朝電腦屏幕看過去,輸入開機密碼,下一秒屏幕上便跳出一個彈窗——“請註意:江潺一定會夢想成真!”

腦中倏地閃現出十幾年前的那個想法:好神奇,經由這種對話框和感嘆號呈現出的文字,像是格外鄭重似的——

請註意:你的電腦不會在一分鐘內爆炸!

請註意:地球將在一億年之後毀滅!

請註意:江潺一定會夢想成真!

她盯著這彈窗看了幾秒,感覺到這一瞬像是真的有魔法註入體內,手指在觸摸屏上滑動、觸碰,點擊下方的“確認”,然後拿起手機給蔣寧嶼回覆消息:“魔法接收成功。”

消息發送出去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角是翹起來的,她點開演示文稿,心臟像是緩緩落定下來,雖然還是有些緊張但好像多了一份底氣似的。

按照抽簽的順序,江潺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演講者站在一個很大的舞臺上,背後是電影幕布一般的投屏,臺下則坐著十多位來自博物館和電視臺的評委。

不遠處明晃晃的射燈朝舞臺中央照射過來,江潺其實看不太清楚下面的狀況,只覺得被晃得有些眼暈,起初的一兩分鐘完全是憑借著對講稿的本能記憶覆述出來的,但後來就漸漸地放松下來,畢竟說的都是自己親身經歷的再熟悉不過的事情。

她講自己小時候跟姥姥一起長大,姥姥有鎮上最大的一間工作坊,每天都在跟鎮上十幾個老漆工一起做漆。

講別的小孩子在玩泥巴時她就在漆裏摸爬滾打,甚至還不小心喝過生漆居然也沒過敏,工作坊裏的大人說她天生就跟大漆有緣。

將自己一路的做漆歷程,五歲時做的第一個漆碗,青春期裏畫的第一幅漆畫,講姥姥生病那幾年她中斷做漆,又在三年後重新拾起,在把自己重新做好的大漆螺鈿杯拿給姥姥看時,她撫摸著漆層的那雙略微顫抖的手和眼睛裏閃動的淚光。

就這樣把自己的成長經歷和作品聯系到一起,起先展示姥姥的作品,後來慢慢地變成她自己的,最後講到跟《靈燭》的跨界合作,以送給蔣寧嶼的那個“馭龍少年”的生日禮物收尾。

過程太熟悉以至於講到最後完全脫離了講稿,添加了很多沒有事先準備的細節,也刪掉了一些自己記得不太熟練的官方套話。

講完才覺得有些忐忑,不確定剛剛的講述是否太私人、太流水賬,少了一些事先準備好要展現的更宏觀層面的東西。

但好在評委看起來還挺感興趣,尤其是中間那位看起來最年長的女評委,嘮家常似的問了她不少問題,有些是跟姥姥有關的,有些是跟她自己的作品有關的,最後還專門問了跟《靈燭》的合作細節,似乎也覺得這次傳統與現代的碰撞頗為新奇。

“你最後展示的這個馭龍少年,也是這個游戲裏面的角色嗎?”

“這個不是,這是我送給朋友的生日禮物。”江潺笑了笑說,“但因為自我感覺是今年做的最好的一個作品,所以也放了上來。”

聊到最後好像彼此已經很熟悉了,這位年長的、讓江潺想到幾年前的姥姥的評委問她,“做得這麽用心,是很重要的朋友嗎?”

“嗯,”江潺點頭,“是跟姥姥一樣重要的親人和朋友。”

“那為什麽會選擇送他這樣一個生日禮物呢?”

“因為……”其實事先沒想過為什麽要送蔣寧嶼這樣一個生日禮物,只是當時腦中浮現出了這樣的圖景,所以就把它做了出來,現在乍一被問起,她卡了一下殼,隨即腦中浮現出不久之前聽過的一句話,她側過臉看向背後屏幕上的“馭龍少年”,聲音跟腦中蔣寧嶼的那道重合,“生漆入土,千年不腐,大漆是永恒的。我希望我們的關系也能永恒地持續下去。”

“這個永恒的概念我很喜歡,”坐在中間的評委微笑著說,“謝謝你的回答。”

從後臺走下來時江潺終於松了一口氣,其實真上了臺,也沒有預想中的那麽緊張,一切似乎都發揮到了一個剛剛好的程度,評委看起來也對自己的故事和作品挺感興趣。

但有了去施家家居爭取素梵這事的前車之鑒,她也不敢太盲目樂觀,畢竟當時施明勳也對自己的那份報告表現得頗為感興趣,結果最後事情還是沒成。

既然無法決定結果,她就不打算繼續想這件事了,反正過程中沒留下什麽遺憾,這就已經夠了,成與不成是天註定的事情。

面試結束得比預想中早,江潺退了提前買好的車票,又重新在購票軟件上買了一張。選擇目的地時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海城——去看看金夕她們吧,她想,那次KTV之後還沒跟她們再見過面,還有小疤……或許可以去看一眼。

從省城到海城近三個小時的車程,從高鐵下來江潺就打車去了蔣寧嶼的公司。公司最近又忙了起來,《靈燭》和《山海迷境》兩個游戲最近都要推出新的副本,江潺去到時,路過辦公區域,能清晰地聽到劈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她沒去打擾其他人,徑自穿過走廊去了蔣寧嶼的辦公室。門虛掩著,留了一條很窄的縫隙——蔣寧嶼一個人在辦公室時通常不會把門關嚴,方便其他人能隨時推門進來找他。

預定抵達長沄的時間在下午六點,現在才剛過四點半,蔣寧嶼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忽然出現在這裏。江潺猜測他擡頭看到自己時的神情,沒敲門,輕輕將門縫推大一點,探進頭正想出聲,卻發現蔣寧嶼並沒有跟以往一樣,坐在電腦前專註地工作。

——蔣寧嶼居然正趴在桌面上睡覺。

這個發現令江潺感到些許意外——蔣寧嶼,實驗一中萬年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省高考理科狀元,自律到令人發指,平日裏加班都要加到半夜,眼下居然在辦公時間,在公司其他員工勤勉地敲鍵盤的時間裏,一個人趴在辦公室的桌面上偷偷睡覺。

江潺直起身,動作放得更輕,推開門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對面看著蔣寧嶼。他耳朵裏塞著降噪耳機,睡得挺熟的模樣,連她走近了他都毫無覺察。

她對此情此景感到頗為新鮮,拿出手機對著蔣寧嶼拍了一張,留下他上班摸魚的罪證。然後收起手機,坐到沙發上等他醒過來。

正值盛夏,白晝很長,下午四點半的陽光少了些午後的威力,透過窗戶照射進來,輕柔地籠罩在蔣寧嶼的身上。

一瞬間就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午後偶爾犯困時,蔣寧嶼也會這樣趴在書桌上小睡一會兒。只不過時隔多年,當時單薄青澀的少年身形如今已變得肩寬背直。

江潺靜靜地看著蔣寧嶼,他大半張臉埋到胳膊裏,只露出一小半挺直的鼻梁和線條流暢的眉骨,頭發在日光下看起來極其蓬松,有種毛茸茸的觸感。

她想到那晚在車上,他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放到自己頭發上的一幕,那種手指陷入進去的觸感。心底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再次伸出手去摸一摸他頭發的想法。

與此同時,胸口偏左的位置,心臟莫名地快速跳動起來——是一種不受控制的、近似於心悸的頻率。

她下意識擡手觸碰胸口的位置,如果說除夕夜那晚的心悸是因為煙花陡地在頭頂炸出了巨大的聲響,那眼下這靜謐到落針可聞的屋子裏,為什麽會忽然出現跟那一瞬間同樣的感覺?

是因為……心動嗎?這忽然冒出的想法把她嚇了一跳。

視線從蔣寧嶼身上移開,江潺站起身放輕動作走到窗邊,試圖讓這陣胸口快速的搏動平緩下來。

對著窗外的江邊看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倚著背後的窗臺,視線停留在蔣寧嶼的顯示屏前面。

那裏擺放著她送他的那個“馭龍少年”,就在幾個小時之前的面試舞臺上,她剛剛跟評委聊起過它。而在它旁邊的,是一個披著紅色鬥篷、騎在長頸鹿身上的女孩。

幾個月前她第一次去蔣寧嶼家裏時,其實就已經註意到這個手辦了,它跟其他游戲角色擺在一起,看起來是一個完整的系列,但讓她無法忽視的,是它跟蔣寧嶼送給自己的那個十七歲的生日禮物著實有些相像。

這也是游戲裏的角色嗎?江潺看著那個手辦,心頭又一次湧出疑問。自從過了《靈燭》的主線之後,偶爾她也會在閑暇時間玩一會兒《山海迷境》,卻從來沒在游戲裏見過這個角色。

如果不是游戲裏的角色,為什麽從材質、設計和工藝上來看,都跟其他角色同屬一個系列?但如果是游戲裏的角色,又為什麽會被蔣寧嶼單獨拿出來,跟她送他的生日禮物擺放在一起?

江潺伸出手,想將它拿過來湊近了看看,然而手指即將落到那手辦上面時,又忽然被旁邊的黑皮筆記本吸引了註意力。那裏面夾著一張畫紙,雖然只露出了一小截邊緣,但那筆觸她卻再熟悉不過。

她的手指調轉了方向,輕輕拿起那個筆記本,抽出夾在其中的那張畫紙——畫紙上,蔣寧嶼沈靜地靠在窗邊低頭看書,額發隨風微微拂動。

是她十八歲時那個高考的暑假裏,在畫室裏隨手畫下的蔣寧嶼。

記憶倏然間呼嘯而來,她想起蔣寧嶼當時站在自己對面,問出的那句“那你呢?”

“我什麽?”

“你畫的是什麽樣子的?”

那一瞬胸口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那種慌亂的感覺現在還記得很清楚,以至於八年後同樣炎熱的盛夏裏,方才沒有完全平覆的心跳又一次卷土重來,這一次跳得更快、更用力。

視線落回到蔣寧嶼的臉上,江潺看到那兩條濃黑齊整的眉微微蹙了一下,以為他下一秒就要醒過來,她心下慌亂,下意識捏緊了手裏的畫紙。

好一會兒才確定剛剛那一下蹙眉只是無意識的,她稍稍放松下來,低頭看過去,手裏的畫紙被捏出了些許折痕,不重,看上去卻有些明顯,她試圖用手指將它捋平,但無濟於事。

江潺把畫紙夾回筆記本裏,寄希望這道折痕於能在蔣寧嶼下次翻開時被夾平,然後將筆記本放回原處,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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