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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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去衛生間洗了把臉,蔣寧嶼走出來時,江潺已經把蠟燭點好了。

房間的燈再次關上,“24”的數字上燃著兩束跳躍的小火苗,她坐下來朝他招手,“快來,可以許願了。”

蔣寧嶼坐到她對面,雙掌合十,微低下頭許願,看起來是很虔誠的模樣。

江潺看到他烏黑的額發濕了發梢,臉上也掛著些許水珠,心裏猜測著他會許下什麽願望。等他睜眼時她卻沒問,小時候就聽說願望說出來就不準了,而她希望蔣寧嶼許下的願望全都能成真。

燈再次亮起,蔣寧嶼拿刀切開蛋糕。江潺中午已經吃過,只要了一小塊嘗了嘗。

最佳賞味期過了,口感果然相比在店裏吃的大打折扣,她有些失望。

“放的時間有點久,”她擡頭對蔣寧嶼說,“沒那麽好吃了。”

“挺好吃的。”蔣寧嶼吃著蛋糕說,又問她季霜怎麽樣了。

“覃西陸要去香港了,可能這次真的要結束了吧。”江潺沒什麽胃口,吃了幾口停下來,跟他講起季霜和覃西陸分分合合的這些年,說到最後自己也有些感慨,還記得初中時她們故意走到六班偷偷去看覃西陸那次,季霜微紅著臉說起他們在考場上第一次有交集的情境。

還有高中時她跟季霜每周三傍晚去面館時,總能偶遇覃西陸,後來知道其實是他有意為之。

到這時才對上學時背過的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感同身受。

“或許不開始就好了,”江潺輕輕嘆了口氣,“就不用變成這麽面部全非的樣子。”

蔣寧嶼起初沒說話,只是垂眼吃著蛋糕,聽她說著這段旁人的情感經歷,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的卻是跟這段經歷無關的事情。

“大學的時候我有個舍友經常玩一款游戲,在那個游戲裏玩家可以模擬真實世界的生活模式,選擇每個角色的人生路徑。”他暫時停下吃蛋糕,忽然跟她說起這款游戲,“隨著不同的選擇,每個人得到的結果都是不一樣的。”

“我那個舍友玩了一陣子就覺得沒什麽意思,抱怨說外國人觀念太開放關系也太亂,所以做出的游戲也是這樣,裏面情侶過不了多久就會經歷出軌、吵架、分開這樣的事情,沒有一對是善始善終的。”

“後來偶然得知同年級的另外一個女生也是這游戲的資深玩家,但她創建的角色就跟我這個舍友完全不同,大家都在過著很平淡溫馨的生活,沒有出現過那種很狗血的橋段。我覺得現實生活其實也是這樣,每個人的選擇和做法不一樣,最後得到的結果也會是不一樣的。”

江潺全程安靜聽著,在他說完後卻沒應聲,只是垂眼用叉子輕輕搗著面前的蛋糕。

蔣寧嶼也沒再說下去,拿起叉子繼續吃著蛋糕。

“這游戲叫什麽名字啊?”好一會兒江潺才出聲問,“聽起來蠻好玩的。”

蔣寧嶼知道她又在不動聲色地繞開話題了,成年之後的江潺變得熟於此道,她不想直面的事情就總能想到繞開的方式。

蔣寧嶼沒揭穿她,配合著說了游戲名字:“模擬人生。”

“聽過,有時間我也玩一下試試。”江潺笑了笑,又轉移話題問起蔣寧嶼上次打疫苗的事情,“對了,上次打疫苗是為什麽被撓啊?”

“上次是公司附近有只流浪的母貓懷孕了,等她生完之後給小貓找了領養,母貓就送去絕育了,抓的時候也是反抗得有點激烈。”

“撓在哪啊,怎麽沒聽你說過?”

“腿上,不嚴重,就沒跟你說。”

江潺點了點頭,沒說話,心裏卻忽然有一種奇怪的、略微不舒服的感覺。

——不嚴重就不說了嗎?她以為他什麽事情都會跟自己分享的,原來不是這樣。

放時間久了的乳酪蛋糕多了一些厚重且甜膩的味道,遠不如最初的蓬松和輕盈,江潺沒吃幾口已經感覺到膩了,但蔣寧嶼卻還是一直在吃。

她讓他吃不掉就不要再吃了,但他應了一聲卻沒停,仍是在繼續吃著,直到把一整個蛋糕都吃完了才停下來。

時間已經很晚了,若是在以前江潺會留在這兒住下,但現在卻似乎不太合適,於是在蔣寧嶼吃完蛋糕後他們開車往臨江鎮走,路上誰也沒提前一晚發生的事情,彼此都不敢再輕易觸碰某些話題。

江潺昨晚沒怎麽睡,今天又一大早去趕飛機,大半時間都在路上,車子開上路沒多久,她就靠在座椅靠背上睡著了。

行至紅綠燈蔣寧嶼側過臉看向她,她雙手環在胸前,頭微微歪著,看起來睡得無知無覺。他其實昨晚也沒睡好,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麽吃進東西,到現在看到她睡在旁邊才覺得安心了一點。

或許江潺說得沒錯,蔣寧嶼腦中冒出這樣的想法,如果進一步就意味著可能徹底失去,那麽維持在這個階段或許已經是個很好的狀態,但是……

他輕輕嘆了口氣,在紅燈還剩倒數幾秒時收回了目光。

這次生日之後,兩個人又各自忙起來。《靈燭》剛剛上線,各方面尚且不穩定,且跟熒拓的官司也已經提上日程,蔣寧嶼幾乎每天都在加班。

江潺這邊也沒閑著,她的社交媒體賬號在七月初突破了20萬粉絲,此後每發一條視頻都會迎來一輪漲粉,速度連她自己都頗為驚訝。

然而與漲粉一同到來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謾罵聲——不知從哪冒出了幾個人,打著尊重傳統的名號,指責她做的不是真正的大漆,指責她在消費大漆、侮辱大漆,原因僅僅是她在制作一些造型覆雜的手辦時,在一些難處理的胎體部分使用了現代的聚乙烯材料。

江潺頭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索性拉黑了事,眼不見心不煩,總算清凈了一些。

那次跟靈燭團隊聚餐之後,江潺偶爾也會直播自己做漆的過程,她直播的時候挺隨性,有時做得入神就一言不發,頭也不擡一下,有時覺得枯燥無聊就看看彈幕,回答一些跟大漆有關的問題。

看她直播的人不算太多,多的時候也不過幾百個,畢竟做漆的過程著實有些枯燥。

某次做漆中途她停下來喝水時,順便滑動著彈幕看了看,發現有人在彈幕裏發了一些不堪入目的內容。而這幾個賬號跟之前那些拉黑的人措辭差不多——起先指責她做的是“假大漆”,到後來見她沒搭理,居然慢慢發展到人身攻擊了。

擱在旁邊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過來,蔣寧嶼發來了一條消息,問能不能把自己設置為她直播間的管理員。

他知道她做漆的時候一向心無旁騖,估計沒看見這些彈幕,也不希望她真的看到。

她也知道他工作的時候比任何人都專註,不可能讓他來分心替她管這些糟心事。

何況她也是真的咽不下這口氣,以前在家裏跟姥姥一言不合就吵起來,跟杜皓鬥嘴時也從來不落下風,遇到這種事情怎麽可能不動氣?只不過之前為了維持體面,也不想過多生事,所以才選擇拉黑了事。

但對方如今像蒼蠅似的無孔不入,還跑到她的直播間來撒野,她也不想繼續忍氣吞聲了,於是在給蔣寧嶼回了一條“沒事,我自己來解決”之後,她就開始跟這些人正面硬剛了。

——“東西挺貴的,不知道人便不便宜。”

——“東西貴嗎,你要訂棺材的話我可以算你便宜點。”

——“做的是你自己的棺材板吧?”

——“是啊,人死後都會躺進棺材的嘛,但畜牲可就不一定了。”

——“裝什麽清高?不就是個倒貼的貨。”

——“哦,你那張嘴倒是值錢,可惜也不說人話啊。”

以前她就被人說過“牙尖嘴利”,長大之後平和了不少,極少跟人起爭端,但嘴上的功力卻一點也沒落下。

蔣寧嶼敲著鍵盤處理工作,起初眉頭緊鎖,聽著聽著忍不住搖頭笑了一聲。

還真是沒變過。那種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的氣勢。

偏偏她還表現得挺淡定,手上做著漆,偶爾瞥一眼彈幕,慢悠悠地回嘴,說出的話卻挺狠,頗有一種四兩撥千斤的架勢。

他很早之前就發現她懟起人來跟平常的樣子很不一樣,好像忽然從一只家養的貓變成野生的豹,平日裏柔和的眼角眉梢也愈發鋒利明艷,整個人都變得殺氣騰騰起來。

顯然也不止蔣寧嶼一個人發現了這一點,自打這次直播之後,這些罵人的片段居然在網上傳播起來,江潺直播間的觀看人數也陡然多了起來,從以前最多幾百到現在輕松幾千,居然還有人專程過來圍觀,問主播什麽時候開罵。

於是她的粉絲數莫名就又漲了一波,短短幾天內居然就破了五十萬。

來看直播的人都想看她罵人,沒人想看她做漆,那幾個黑粉估計也沒想到這一波還能給她帶來這麽大的熱度,就此銷聲匿跡了,只剩下故意說些狠話想要討罵的人,讓江潺覺得好沒意思。

何況這熱度也很虛,她本想趁機招些會做大漆的人來自己工作室,但招工啟事掛了好幾天也沒人來私信,足見大家都是來看熱鬧的,對大漆本身並沒什麽興趣。

那之後她不再搭理彈幕了,繼續專心做漆,於是觀看人數又慢慢少了下來。

不過這則招工啟事倒也不能說一無所獲,七月底,工作室來了個小姑娘。

是之前在微博上私信過她,問她招不招學徒的,江潺把工作坊的地址給了她,說如果想學做漆,可以先來看看。

小姑娘是跟媽媽一起過來的,有個特別的姓,姓花,叫花青。江潺跟她媽媽聊了聊,得知她現在在市裏的實驗中學上高二,精神狀態不佳所以暫時在休學,偶然在網上看到她的微博和直播,非要鬧著來她這裏學做漆。她媽媽沒辦法,只得帶著她過來看看。

江潺看出她媽媽不想讓她留下做漆,這個年紀的孩子也確實應該先回校讀書,於是跟她聊的時候一半闡述一半勸退,講做漆比上學苦多了,先要忍過大漆過敏這一關,她有個朋友小時候因為過敏全身起滿了疹子,晚上睡覺都要把手綁起來,不管身上多癢都不許撓的……這就又把蔣寧嶼拉出來做了一回勸退材料。

但小姑娘鐵了心,說自己提前都了解過,不怕。

勸退無效,江潺和這位媽媽都沒了辦法,只得讓她先留下來試試。

江潺本以為她學不了幾天就要打退堂鼓,沒想到這姑娘過敏過得跟蔣寧嶼小時候那次不相上下,居然一聲不吭地還挺能扛,每天按時坐公交車來工作坊跟她學做漆,慢慢地也能自己做些簡單的小物件了。

直播的事情平息下來沒多久,江潺又收到了一條來自省博物館官號的私信。

這次是好事——省博打算辦一場活動,請一些手藝人覆刻古跡、制作現代器物,借此展現古今碰撞的美,既宣傳博物館自身,同時也會跟電視臺合作,給這些流傳至今的非遺技藝制作一系列的紀錄片進行宣傳。

這當然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遇,江潺希望促成這次合作,但全國上下的手藝人和非遺傳承人那麽多,她只是其中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小人物,省博發來的也只是一張海選邀請函,請她在八月份的月中去參加這次選拔。至於能否被選上成為“大漆”這個項目的代言人,就全看她自己的表現了。

這之後的半個月,江潺開始一心準備這件事,整理要提交的資料,準備面試的講稿。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臨行前一晚,江潺收拾行裝,讓蔣寧嶼幫自己再檢查一遍演示文稿。

蔣寧嶼看得很仔細,末了擡頭跟她說“沒問題”,又問她對這次的選拔有沒有信心。

“說實話沒什麽信心,”江潺的行李箱也整理好了,俯身扣著鎖扣說,“聽周教授說,她認識的兩個省級非遺傳承人也會過去,都是六十多歲做了一輩子漆的老先生,我覺得要是姥姥去還有勝算,我就沒什麽競爭力了……”

“不過呢,還是那句話,”她直起身朝他笑笑,“全力以赴唄。”

他“嗯”一聲,看到她細細延伸的眉梢綴著平日裏隱藏的野心和鋒芒,在這樣的夜晚看上去有種過分明艷的美。

於是忽然就放下心,覺得不管這次結果如何,她總歸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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