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第99章

江潺走近了,看到蔣寧嶼坐在車裏,微微出神的樣子,似乎在想事情,並沒有註意到她。

她就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看著他的頭後仰在座椅靠背上,眉頭微微蹙著,略有些煩心的模樣,跟一個小時前在車上和她說笑聊天的那個蔣寧嶼是全然不同的兩種狀態。

那只伸出車窗外的手臂筋絡分明,煙在指尖徐徐燃著,在他擡起手想要抽下一口時,江潺走近一步,在他車門上敲了敲。

蔣寧嶼似乎這才從自己的心事裏抽離,回過神朝她看過來的一瞬似乎有些驚訝,還有些慌亂,下意識把指間那支抽了一半的煙往手心裏藏:“怎麽忽然從屋裏出來了……”

“別藏了,”江潺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地說,“已經看見了。”

蔣寧嶼坐直了身體,將手裏的那支煙在車載煙灰缸裏撚滅了:“我就是……”

他試圖解釋,但她沒聽,繞過車頭從另一側拉開車門,坐進去:“聊聊?”

“煙味是不是有點重,要不我們去屋裏聊……”

“不用,”江潺說,“不是開著窗麽,就在車上聊吧。”

蔣寧嶼低頭開了換氣——雖然開著車窗再開換氣江潺覺得並沒什麽必要。

“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她語氣平靜,自覺並不是質問,確實是對此感到好奇。

“剛上大學那會兒。”蔣寧嶼說完,頓了頓,又解釋,“但只是壓力太大的時候才會偶爾抽一支,談不上什麽煙癮……”

“少抽,對身體不好,”江潺側過臉看他,“而且味道也不好聞。”

“嗯,”蔣寧嶼點點頭,應下來,“以後不抽了。”

她沒說什麽,他倒好像犯了錯似的,句句都在表明自己認錯態度良好,下次絕不會再犯,略微低著頭的模樣讓她想到那種乖順又聽話的大型犬類。

還挺會裝乖的。她想。

腦中浮現的,卻是兩分鐘前他眉梢上綴著煩躁與戾氣的模樣,忽然就笑了一聲:“蔣寧嶼,你以為你在我這兒是什麽三好學生麽?”

蔣寧嶼也朝她看過來,明明臉上的輪廓被晦暗的光線勾勒得更為鋒利,但神情看起來卻是頗為無害的:“我不是嗎?”

“初中那兩個男生叫什麽來著,”江潺回憶著,“尤超和張遠崢是不是?你當時是怎麽替我報覆他倆的?”

蔣寧嶼沒答。他們對此都印象深刻,大概再過幾十年也不會淡忘。

“所以別說抽煙了,”江潺淡淡道,“你做出再離經叛道的事情我都不奇怪。”

在她這裏,蔣寧嶼從來都不是實驗一中校門口榮譽榜上,那個看起來總是神情淡漠的三好學生,反倒是他去網吧報覆尤超和張遠崢、因為打架上了學校通告欄、說自己其實不喜歡數學、為了她和姥姥差點去給別人代考……這些最不像他會做出的事情,似乎才最接近他最真實的樣子。

她說完這話,他也忽然極低地笑了一聲——也是,她大概是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了,他試圖在她面前裝什麽乖呢。這樣一想整個人就放松下來,重新靠到椅背上,“嗯”了一聲,又側過臉問她:“要聊什麽?”

這下輪到了江潺沈默,雖然剛剛一上車就說要聊聊,卻似乎並沒想好要怎麽跟蔣寧嶼聊。只是看到他心事重重地一個人坐在車裏抽煙,就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覺得兩個人聊聊怎麽都應該比他一個人煩悶地待著要好一些。

然而真到要開口了才意識到,蔣寧嶼跟她之前的境遇還不一樣——他背負著股東的壓力和公司幾十個人的生計和未來,並不是她幾句話就能扭轉局面的事情。

卻是蔣寧嶼先開口,說的是之前江潺極度崩潰的那一晚。

“所以那晚之後,你是怎麽想通的?”他問江潺。是真的一直都對這問題很好奇,不知道一個人明明在前一晚還絕望得一塌糊塗,怎麽到了第二天就好像一切又重新充滿了生機似的。

“沒想通啊,”江潺也靠到椅背上,“其實到現在也沒想通,不知道怎麽就莫名其妙地出現了那樣的變故,也不知道這麽倒黴的事情怎麽就忽然發生在我身上了。但事情既然發生了,那就只能接受唄,一條路走不通就試著去找另一條路,總不能在一條死胡同裏把自己耗死吧。”

“那如果另一條路也走不通呢?”蔣寧嶼問,又補充一句,“我不是說你的另一條路……”

“我知道,”江潺沒等他說完,“那就再去找下一條路,即便暫時沒找到正確選項,但起碼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啊。當然了,也可能比較倒黴,最後嘗試了很多條路,發現事實就是沒有路能走得通,那過程中也得到了什麽吧,人生最重要的不就是體驗麽……”

“退一步說,就算什麽都沒得到,那也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起碼等很多年之後再回過頭,不會為當年的膽怯和退縮而感到後悔吧。”她說完,又看向他,“不過這些道理你肯定都懂,所以重要的不是我怎麽想的,而是你自己怎麽想的。”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道理確實都懂,但聽她說出來卻是不一樣的,光是聽著聲音都會覺得漸漸平靜下來。

她說完停頓片刻,忽然又開口:“跟你說個秘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的。”

她語氣平淡,但蔣寧嶼卻輕易被吊起胃口:“什麽秘密?”

“你猜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把工作坊運營下去?”蔣寧嶼想了想,“還是讓更多人知道大漆?”

“這當然也是我想做的,”江潺搖了搖頭“但其實我最想做的,是未來某天能辦一個漆器展,把姥姥的作品、我的作品還有我們工作坊的作品,全部都展出來,並且能吸引很多人來看這個展……不過想想就好難啊,所以就一直沒跟別人說過,只是自己在心裏想想。”

他確實第一次聽她說起這個想法,但又覺得並不意外:“肯定能辦成的。”

“你怎麽好像比我有信心多了。”江潺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辦成,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多做一些作品出來,也努力讓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無論結果怎麽樣,起碼過程要全力以赴吧。”

蔣寧嶼看著她,那雙小鹿似的眼睛亮得驚人。

明明車內光線昏暗,但他就是覺得她此刻是在發著光的。

“所以我是覺得,想做什麽就只管去做,想太多反而會瞻前顧後。”江潺這才把話題拉回到蔣寧嶼這件事上,擡起手用食指在他胸口處輕點兩下,“你的內心肯定有更傾向的做法,那只要想清楚了就去做,你是天才,做什麽都能成事的。”

蔣寧嶼沈默片刻,看向不遠處隨風搖動的樹葉低聲說:“有時候我會想,我真的是天才麽,雖然從小到大一直有人這麽說……”

“你當然是,”江潺打斷他的話,“以前我只在鎮上待過的時候,就覺得你是個天才。後來去了城裏上中學,我還是覺得你是天才。再後來我去了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見過了更多更厲害的人,但我從來不懷疑你是天才這件事。蔣寧嶼,如果你要是對此產生懷疑,你就是在質疑我的判斷力。”

她用確信無疑的語氣說著這些話,好像誰要是試圖否定,她就一定要辯駁到底似的。

他則靜靜聽著,感覺到胸口似乎有什麽東西倏然落定下來,半小時之前那股煩心和焦躁的情緒也神奇地消失不見,身體之內像是被註入了大劑量的鎮定劑,靜得他能聽到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

“怎麽忽然不說話了?”江潺側過臉。

蔣寧嶼又看了她幾秒,在她伸開五指朝他面前晃動時,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能抱一下嗎?”

“嗯?”這話來得突然,江潺楞了楞。

“可以麽?”他又問一遍,聲音極輕,眼神黑漆漆的,帶著些許請求的意味。

“……可以啊,”她一只手腕被他抓著,另一只手有些猶疑地落到他朝自己傾過來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分享一下力量和勇氣。”

蔣寧嶼極低地“嗯”了一聲,手臂環過她的後背,頭低垂著埋到她肩膀上,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稍稍往上擡了擡,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頭上。

這是……求摸頭嗎?她微微張開手指,陷進他頭發裏摸了摸。

如果蔣寧嶼真的是一只大型犬類,她腦中忽然冒出這種想法,應該是什麽品種……阿拉斯加嗎?畢竟真的挺大只的,而且毛發也很蓬松……

這擁抱持續了很長時間,久到江潺覺得再抱下去會有些越界,但他心情不好,她也不忍心叫停。擱在中控臺的手機這時振動起來,但響了幾秒鐘蔣寧嶼也沒接,她這才出聲提醒:“你來電話了。”

他低低應一聲,又過了幾秒才直起身,摸過手機卻沒接,直接掛斷了。

“走吧,”他擡頭看向她,神情相比之前似乎清明了不少,“已經挺晚了,回屋睡覺吧。”

“那你呢,”江潺問,“這麽晚了還回海城嗎?”

“不回了,”蔣寧嶼摸過中控臺的煙盒,跟手機一起拿在手裏,推開車門,“就在家睡吧,明早再回去。”

江潺從另一側下車,跟他一起朝屋裏走:“不是說半夜股東可能還要開會嗎?”

手機又震了一下,蔣寧嶼低頭看過去,屏幕上方彈出消息:“寧嶼,關於熒拓收購這事兒,咱們幾個要不再開個視頻會議討論一下……”

他沒看完,拇指長按手機邊緣的開關鍵,邊走邊關了機,然後利落地把手機扔回大衣兜裏:“不開了,讓他們自己開去吧。”

“就這麽晾著他們啊,”江潺挑了下眉,“這麽不給面子的嗎?”

走到垃圾桶旁邊,蔣寧嶼擡起手,將那盒沒抽幾支的煙扔了進去。

“嗯,我好歹也是個總吧。”

江潺頓時笑出聲:“這句話就過不去了是嗎……”

洗漱完,江潺走回屋時,看到蔣寧嶼倚著書桌,微低著頭,似乎又在想事情。但他看起來比在車上那會兒狀態好多了——如果說他在車內抽煙那會兒電量只剩2%,現在看起來起碼有50%了。

“還在琢磨公司的事情啊?”她走過去說。

蔣寧嶼擡起頭,“嗯”了一聲。

“怎麽樣,做出決定了嗎?”

蔣寧嶼點了點頭。

“那就早點睡覺,”她笑了笑,“別的事情等睡起來再說。”

“好,”蔣寧嶼說,“洗漱完就去睡了。”

“我先回屋了啊,”江潺指了指自己的房間,“晚安。”

蔣寧嶼也說了聲“晚安”,看著她走進屋子關上門,才收回了目光。

其實做出決定的,不只是公司的事情,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也更難的事情,他仰了仰頭,極輕地呼出一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