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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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兩天後江潺到海城定制手辦的胎體,又去了一趟蔣寧嶼的公司。

蔣寧嶼不在辦公室,她便去找新媒體運營的小知。這幾次她過來,常跟小知取經,學著怎麽才能更好地運營新媒體賬號。

朝小知工位走過去時,她察覺到公司的氣氛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樣——不少人都圍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麽,但又不是之前那種人心浮動的局面,反而有些……興奮?亦或振奮?江潺無法準確描述這種微妙的氛圍。

她走到小知旁邊,把剛剛在樓下買的星冰樂遞給她:“你們公司這是什麽情況?”

小知接過來說聲“謝謝”,擡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寧嶼哥沒跟你說嗎?”

江潺搖了搖頭:“還沒見到他呢。”

“你看。”小知指了指自己的電腦屏幕。

江潺朝她屏幕看過去,那是蔣寧嶼在公司內部系統發布的一封信——

“  各位好,我是蔣寧嶼。

渡聲最近面臨的境況,相信大家已經有所了解。我們計劃在六月份推出的開放世界游戲《靈燭》,被熒拓公司的《斬山海》大篇幅抄襲,游戲規則、人物、界面、美術設計等方面存在大量相似,與此同時,熒拓提出以1.2億人民幣收購55%的公司股權。

渡聲是我們整個團隊的,每個人手裏都握有部分股權,每個人都能決定渡聲的走向,這當然不是我一個人要做出的決定,而是我們每個人都要在當下面臨的選擇。

我知道近段時間,大家都在私下討論這件事,並且有不少同事收到了熒拓的入職邀約和股權收購邀請,正對此猶豫不決。毫無疑問,我們正站在一個與渡聲命運息息相關的節點。

我也知道大家此刻心中的顧慮——選擇被熒拓收購,意味著穩賺不虧,也意味著背靠大樹好乘涼,而拒絕被熒拓收購,意味著我們即將頂著巨大壓力與熒拓抗爭,也意味著我們在被整體抄襲的情況下,要走上一條更艱難也更有風險的單打獨鬥之路。

前者風險低且收益巨大,後者風險極高且前途未蔔。似乎對任何一個商人而言,這都是一個不難做出的選擇。

然而,我們真的要選擇妥協嗎?

這其實不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類似的處境,四年前,團隊遭遇投資人忽然撤資,《山海迷境》險些中途夭折,我們的團隊也曾處於絕境,幾近分崩離析。當時每位成員都有能力拿到更好的offer,但大部分人還是選擇留在渡聲,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讓《山海迷境》存活下去,因為這其中凝聚著我們的熱愛、心血和希望,所以我們願意為此孤註一擲,而渡聲的今天也證明了我們當時的堅持是正確的,並且回饋給了我們四年前不敢想象的巨大回報。

而在面臨與之相似的處境時,這一次,我們明明擁有了更強大的技術、資金和能力,反而卻要選擇向熒拓低頭妥協、放棄對渡聲的主導權嗎?

我想請各位理智思考一個問題:支撐我們發展至今的,是我們對內容的打磨、對玩法的創新,和對審美的堅持,一旦被熒拓收購,我們還能保證自己對游戲的主導性和話語權嗎?我們那些靈光一閃的創意和稀奇古怪的點子真的還會被尊重、被采納嗎?我們一路風風雨雨走來,只是為了最後能寄人籬下、受人支使嗎?

誠然,被大公司收購後成功運營的案例也並不少見,但熒拓先是采用挖角和抄襲這樣的不恥手段,又試圖以高價收購股權的做法來平息事態,難道不正是他們傲慢態度的體現嗎?難道我們還能抱有天真的想法,指望被收購之後我們的團隊和作品還能被尊重和理解嗎?屆時《靈燭》、《山海迷境》和渡聲面臨的,只會是比今天更糟糕百倍的境況。

我不想強硬地將我的想法灌輸給各位,也不想過分強調熱愛和理想的份量,那太虛無了,而我們需要腳踏實地一點,先考慮最實際的、錢的問題——我當然也想賺錢,幾年前在跟生命裏一個很重要的人聊起未來時,我那時覺得所謂的喜歡和熱愛並不重要,只要能賺足夠多的錢就夠了。但這個人告訴我,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如果順帶著能賺很多錢,那就再好不過了。這當然是一種最理想也最難達到的狀態,但我覺得,我們正在走向這樣的一條路,不是嗎?

這份堅持最後迎來的結果是什麽,說實話我也無法保證,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對《靈燭》沒有信心,恰恰相反,幾天試玩之後,我認為《斬山海》的抄襲只停留在劣質的表層,而《靈燭》最核心的靈魂是無法被盜取的。用戶的審美和判斷力永遠比我們所想的更客觀,在我看來,這將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必勝的戰役。

而我們,各位同仁,只需全力以赴,充分享受過程,靜待最後的分曉即可。

蔣寧嶼

2019年3月7日”

江潺一字一句地認真讀完了,終於明白公司今天這種不同於以往的氣氛來自何處。

蔣寧嶼這封信寫得字句沈穩,不浮誇也不焦躁,是很能鼓舞人心的一封信。即便她不是團隊的成員,也依然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種振奮的力量。

與此同時,她盯著屏幕上的那行“生命裏一個很重要的人”,腦中浮現出的,是六年前自己的聲音——

“我更希望你能做你喜歡的事情。”

“如果順帶著能賺很多錢,那就再好不過啦。”

那天發生的每一幕,彼此之間的每一句對話,居然到現在還清楚記得……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江潺低頭看過去,蔣寧嶼發來了消息:“剛開完會,在往辦公室走。”

“看完了嗎?”小知在旁邊問。

“看完了,”江潺擡起頭,“你們蔣總還蠻有魄力的嘛。”

“肯定啊,”小知理所當然道,“不然我們怎麽可能跟他遷來海城,就是因為他的能力啊。”

江潺笑了笑,直起身:“我先去有點事,你忙吧。”

小知喝著星冰樂答應一聲,繼續自己手上的工作,江潺則拿著手機朝蔣寧嶼的辦公室走。

快要走到時,江潺看到蔣寧嶼也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他看起來倒是沒什麽變化,仍跟之前一樣神色如常。江潺不知道他從什麽時候練就的這樣一副波瀾不驚的面具。

那晚在車上的頹喪像是一場夢,以至於她有一瞬間懷疑有沒有真實存在過。

然而蔣寧嶼很快朝她走近了,對著她笑起來,目光相觸,她又覺得面前的蔣寧嶼是鮮活而生動的,於是也隨之笑起來。

“跟股東談得怎麽樣?”江潺問。

“你猜。”蔣寧嶼刷著工牌說。

他這樣說,她就完全放下心了,笑著說:“那肯定是解決了,不然你心情會這麽好。”

蔣寧嶼“嗯”一聲,走近辦公室說:“不過又要拜托你做個東西了,你最近忙嗎?”

“什麽東西啊?”

“是游戲裏的一個道具需要建模,大概是個漆盒,但具體的形態可能需要你根據劇情來設計。”

“可以啊,”江潺點頭,“是後面的劇情嗎?”

這些日子她閑著沒事就會在電腦上玩《靈燭》,就快把目前的主線走完了。

“本來是打算放在後面的劇情,”蔣寧嶼說,“但因為目前的第一個重要副本被熒拓抄得太厲害了,按照原本的設置用戶很可能會覺得沒有新鮮感,所以我們打算把這個新副本提到前面,做得更有沖擊力一點。”

“那現在副本出來了嗎,”這個合作顯然比手辦還要更深入一些,江潺挺感興趣,“我先看看?”

“金夕還在完善,應該就快做出來了,等出來我就給你,”蔣寧嶼說著,頓了頓,“或者下午我們開策劃會的時候你可以來聽一下,了解了大概劇情應該就可以先做設計了。”

“方便嗎?”江潺問。

“沒什麽不方便的,”蔣寧嶼倚著桌沿,眼睛裏帶著一點笑,看著她說,“幫我們做東西了就是我們的人了。”

“那你給我發工資麽?”江潺開玩笑道。

“可以啊,銀行卡號發給我。”

“算了吧,屍位素餐這種事情我可做不來……”

“不過你真的要把銀行卡號發過來,”蔣寧嶼說,“公司合作打款要走公賬,下午可能需要簽個合同。”

江潺略微楞一下:“不用了吧,上次的手辦你們沒收我版權費,這次我幫忙做個道具還收什麽費用……”

“一碼歸一碼,”蔣寧嶼堅持道,“就算請別人來做別的道具,肯定也是要付費的。”見她仍想拒絕,他也開了句玩笑,“熒拓的收購價都給到一億多了,這點合作款項你就不用替我省了吧。”

她一想,倒也是這麽回事,笑著說:“你這麽說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收了。”

下午開策劃會時江潺過去旁聽,開會前蔣寧嶼先跟團隊成員介紹江潺:“請了個外援過來,江潺,漆藝設計師,這次會幫我們做這個副本裏的道具建模。”

他說完,又給江潺介紹參會的其他人和團隊分工。其實江潺這幾次過來,已經和幾個團隊的核心成員很熟悉了,所以這次旁聽並不覺得拘束。

由金夕主持這次策劃會,她一上來先問了大家一個問題:“正式開始之前先來做個小調查啊,我們這個屋子裏,有沒有人相信矢志不渝的愛情?”

沒人舉手。一屋子人左右看看,頓時響起了一陣低笑,沒人對這個結果感到意外。

“一個人都沒有嗎?還是有人相信但是不好意思舉手啊?”金夕也抻長脖子看了看,確認結果後不死心道,“哎……那我換一種問法好了,不相信矢志不渝的愛情的人來舉手。”

這下,會議室裏頓時豎起了一片手掌。江潺的手肘抵在桌沿上,也舉起了手。

屋內再次響起一陣低笑,有人說了句:“夕姐,你就多餘問這問題,這年頭誰相信簡直會被當成傻子吧……”

“會被殺豬盤盯上開宰吧……”

“正常人哪有信那個的。”

“夕姐你不是自己都不信麽!”

金夕又環顧一遍屋子,不出意料地笑道:“果然,還真的都不相信……”

但目光回過來,忽然註意到坐在長桌最側面、她旁邊的蔣寧嶼——屋裏唯一沒舉手的人——此刻正對著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觸摸屏上一下下滑動,似乎正專註地瀏覽屏幕上的策劃案。

“誒,你是什麽意思?”金夕傾過身問他,“這是相信嗎?”

聽到金夕的話,所有人都朝蔣寧嶼看了過來,屋內方才的說笑聲忽然靜下片刻。江潺也朝他看過去,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蔣寧嶼擡起頭時,似乎往自己的方向很淺地掠過一眼才轉向了金夕:“嗯?我不知道我也要參與。”

“當然要,每個人都要,”金夕笑著催促他,“快點做出你的選擇。”

蔣寧嶼起先沒作聲,繼續瀏覽屏幕上的策劃案,正當大家都以為他對這話題不感興趣時,他才終於開了口,語氣淡淡的:“這不是已經做了麽。”

屋內其他人楞了兩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後,頓時有人開始起哄——

“不是,寧嶼你這麽純情的嗎……”

“哎我收回剛剛的話,別人是傻子我們蔣總不是啊……”

“正常人哪有信那個的,我就說蔣總不是正常人……”

江潺聽著周圍熱鬧的打趣聲,剛剛舉起的手緩緩放下來,隨手拿過擱在旁邊的筆,無意識地描著面前筆記本上“渡聲”兩個字。

蔣寧嶼則擡眼朝她看過去,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幾秒,才若有所思地垂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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