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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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多虧蔣寧嶼及時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才不至於跌倒。

江潺擡頭看向蔣寧嶼,想問他怎麽過來了,但張了張嘴,嗓子實在疼得發不出聲音。

看出她狀態不對,蔣寧嶼伸出手貼在她額頭上,隨即皺起了眉:“這麽燙。”

他擡手握住她的肩膀,扶著她走進屋裏,燈全關著,窗簾拉得很嚴,房間裏昏黑一片。他讓她先坐到床邊,摁開床頭燈,又從桌上拿過燒水壺去衛生間清洗。

江潺坐在床邊,看著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地忙活,床頭燈昏黃的燈光鋪滿整間屋子,營造出一種夢境般的色調。

是在做夢吧?她暈頭漲腦地想,不然怎麽會在上海的酒店裏見到蔣寧嶼呢。

但觸碰到額頭上的微涼的溫度又好像是真實的,響在耳邊的低而悶的燒水聲聽起來也那麽真實。

但太困了,腦子轉得很遲鈍,一歪身又躺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這次又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從睡夢裏被蔣寧嶼拉起來,微涼的杯子抵到唇邊。“張嘴,”蔣寧嶼一只手掌托著她的後腦勺,“喝點熱水。”

她仰起頭,費勁地吞咽喉嚨,小口小口地喝下水。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她才覺得灌滿了砂礫般的嗓子好了一些,蔣寧嶼一直餵她喝下了大半杯水才停下來,拿了紙巾幫她擦了擦唇邊溢出來的水。

她覺得大腦清醒了一些,這才啞著嗓子勉強出聲:“你是打我電話關機了嗎?”

蔣寧嶼“嗯”了一聲:“你一直沒接,我擔心會有什麽事。”

“我手機沒電了,”她跟他解釋,“中間睡起來才發現……”

“我猜到了,”蔣寧嶼把杯子放回桌上,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聽起來很溫柔,“嗓子不舒服就先別說話了,我叫了輛車,帶你去醫院。”

她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說下去,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十八歲那年,姥姥住院她六神無主的時候,蔣寧嶼一來她就覺得心臟好像落回去了一些。

這幾天用腦過度,這會兒大腦又因為高燒而運轉遲緩,她放空自己什麽都不去想,蔣寧嶼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任憑他把自己背起來去樓下坐車。

走在酒店的走廊上,她趴在他背後,看著他們映在墻上的側影,蔣寧嶼在她前面微微躬身,即便背著她也走得很穩。她閉上眼睛,在他背上繼續睡過去,太困了,在這種極度安心的情況下只想這麽天長地久地睡下去。

中間坐進車裏時清醒了一會兒,她睜開眼,街道上燈火通明車輛稀少,看起來是淩晨深夜的景象,朦朦朧朧地聽到前排司機問了句“這是怎麽了”。

“發燒了,麻煩您開快點”。她聽到蔣寧嶼這麽說,感覺到蔣寧嶼探過身給她系安全帶,然後把手伸過來,手掌在她頭側托了一下,讓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中途蔣寧嶼伸手探了探江潺額頭的溫度,似乎比剛剛又燙了一點,她似乎是覺得他手心微涼的溫度貼上去很舒服,額頭微微動了動,在他手心裏蹭了兩下。

他垂眼看向江潺,昏黃而逼仄的後排車廂裏,她的臉色看起來蒼白而疲憊,嘴唇的顏色也很淡,他微微仰了仰下頜,輕輕嘆了口氣。

車子停到醫院門口,蔣寧嶼先下了車,托著她的後背和腰把她抱了起來,她掙紮了一下,半睜開眼:“我自己……”

她想說“我自己能走”,但嗓子太疼了,啞得只說了半句就停下來。

“我抱你過去,”蔣寧嶼俯身看著她,“一會兒就到急診了。”

他腳步匆匆,說話間已經抱著她上了幾級樓梯,她實在沒力氣掙紮,於是不再說話,繼續閉眼睡了過去。

一晚上就在這半夢半醒間度過,腦中的意識全都是混沌的。周圍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嗡嗡地飄在耳邊,但什麽都不往腦子裏面進。

中間聽到護士說了句“點滴快要打完了就按呼叫鈴叫我”,江潺頓時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陪著姥姥住院那段日子,掙紮著要坐起來,手臂卻被不輕不重地按住。

“別亂動,”蔣寧嶼握著她的手臂,俯過身輕聲對她說,“一會兒就好了。”

她睜開眼,怔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問:“姥姥怎麽樣了?”

嗓子發不出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問的。

“姥姥挺好的,”蔣寧嶼看著她說,“來之前我剛去看過她,別擔心。”

她這才放心地閉上眼睛,又繼續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等到江潺徹底清醒過來已經是翌日早上了。

她睜開眼,頭枕在枕頭上,轉動著朝四周看了看,才確認自己是在醫院的病房裏。

幾個小時前的記憶一股腦湧入腦中,看來沒燒糊塗,她有些自嘲地想。

視線低垂下去,看向趴伏在病床旁邊的蔣寧嶼,他的臉轉朝她這邊的方向,長而密的睫毛都蓋不住下眼瞼微微泛著的青——是因為這幾天晚上都沒睡好嗎?

他的頭發被睡亂了一點,還有一捋翹了起來——看起來是跟年少時有點不一樣的手感,忽然就有一種想幫他把那捋翹起來的頭發順下去的想法。

她擡手伸過去,還沒碰到那捋頭發,病房的門這時開了,蔣寧嶼也隨之睜開了眼。

她跟他對視,伸出去的手指在半空裏停留片刻,調轉方向從床頭拿了一次性杯子,想故作自然地拿過來喝點水,卻發現裏面是空的。

“渴了嗎?”蔣寧嶼坐直了,嗓音也有點啞,“我去走廊上接點水。”

她點點頭,等他走出病房,才把手裏的一次性杯子放回了桌子上。

蔣寧嶼很快接回了一杯溫水,拿回來遞給江潺,看著她喝完,又伸手試了試她額頭上的溫度:“好像不太燒了。”

江潺看到他頭上剛剛翹起來的那捋頭發已經被順了下去,她握著手裏喝空的杯子問:“我這是……住院了嗎?”嗓子比昨天好了點,起碼能說出話了,但仍是啞得厲害。

“嗯,醫生說你有點肺炎,”蔣寧嶼坐下來說,“建議住幾天院。”

“肺炎?”江潺楞了一下。

“嗯,不過程度比較輕,別害怕。”

她“嗯”一聲,還是有些錯愕。其實完全沒覺得這次感冒比以前嚴重多少,如果是她自己,可能外賣送點藥過來,吃下去退了燒,今天就坐飛機回去了。

“前幾天都在發燒嗎?”蔣寧嶼又問。

“沒……吧。”她說著自己也不確定了,忽然想到這幾晚淩晨合上電腦起身時,都會覺得身上有些發冷,頭也有些發暈,偶爾也覺得可能有些低燒,但又安慰自己可能是想多了,畢竟事情太多,她實在顧不上這點無足輕重的不適感。

“見過施明勳了嗎?”

她點頭,以為蔣寧嶼要問素梵的事情,沒想到他接下來卻說:“那就先別想這件事了,這幾天好好把覺補回來。”

“……嗯。”

也不知是炎癥作祟,還是這幾天累得狠了,她也確實覺得渾身沒什麽力氣,只想閉著眼睡覺。

於是接下來的三天,她就在醫院裏過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

好像自從姥姥病倒之後,這六年來還沒有過這麽放松的時候。偶爾睡醒起來的時候會有一種“生病也挺好的”這種想法——能放縱自己軟弱下來,什麽都不用想,反正有蔣寧嶼在,只要依賴蔣寧嶼就好了,她知道他能處理好所有事情。

但她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這麽依賴蔣寧嶼,年少的時候是,現在也一樣。她知道蔣寧嶼還有公司要管,即便陪她住院的時間裏他也在一刻不停地忙工作,她的放松是支取他的精力換來的,她不可能也不忍心這麽自私下去。

何況姥姥還在療養院,雖然有事工作人員一定會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他們,但好幾天不見姥姥了,她還是想立刻回去看看她。

神奇的是她的身體似乎知道大腦在想什麽,三天一過,體內的炎癥就消減下去,白細胞的指標恢覆了正常,醫生同意她出院,只是叮囑她回去之後一定要靜養,不能再繼續熬夜和過度勞累。

回酒店收拾了行李,臨走前江潺又去了施家家居一趟。

前臺的女生見到她,朝她打招呼:“怎麽樣,成了嗎?”

“還不知道,要等消息。”江潺說,“我今天就要回去了。”

“這就走啦?”

“嗯,這個送你。”江潺把一個手提袋放到桌上,“是一雙鞋,跟不算高,我覺得走路蠻舒服的,樣式也挺好看的。但我不知道你的尺碼,如果不合適的話,你可以拿著小票去店裏換,我已經跟店員講好了。”

“啊……不用,”前臺的女生搖搖頭,“我幫你是因為你那天也幫了我……”

“買都買了,收著吧。”江潺說,“下次再有人來找事,你穿著它就不那麽容易被推倒了。或者我更建議你拔腿就跑,穿這雙會比穿你腳上那雙跑得更快一點。”

對方笑起來,猶豫了一下:“那,謝謝你啊,下次你再過來我請你吃飯。”

江潺也笑著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跟她道了別。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有沒有下次,畢竟施明勳的決定誰也說不準,但不管怎麽樣她都很感激這份善意,不然她估計現在都還不知道應該怎麽才能見到施明勳。

來時一個人乘坐飛機,回程卻是跟蔣寧嶼一起。

這幾天睡足了覺,她精神恢覆過來,這才跟蔣寧嶼講起來上海之後的事情經過。

“感覺還是有戲的,起碼施明勳的態度挺樂觀的,但聽他的意思,好像也要看別的股東的意見吧。”

蔣寧嶼一邊聽著,一邊在iPad上劃動著翻看她做給施明勳的那份報告。江潺覺得他看得比施明勳都認真。

最後一頁翻完了,他問:“這份報告全都是這幾天熬夜做的嗎?”

江潺“嗯”一聲:“你覺得怎麽樣?”

“我要是施明勳就當場拍板決定推進下去了。”蔣寧嶼說。

江潺笑起來:“你客觀一點行嗎?”

“挺客觀了,”蔣寧嶼也笑,“不客觀的版本你要聽嗎?”

“說啊。”

“我要是施明勳,看都不看就當場拍板決定推進下去了。”

兩人笑了一會兒,蔣寧嶼又問:“那接下來就等消息嗎?”

“嗯,只能先等等了。對了,工作坊這幾天的情況怎麽樣,你去看過嗎?”

“看過,跟你在的時候差不多,就是陳姨……”他頓了頓,還是跟她說了實話,“前兩天我過去的時候,她問我是不是訂單出了問題,你才離開了這麽長時間。我安慰她了幾句,但感覺她們私下討論這件事的時候還是有顧慮。可能有人也打電話問過姥姥,所以我坐飛機走之前,姥姥也問了我這件事,我暫時還沒跟她說實話。”

江潺點了點頭,神色間並無意外:“我突然去上海,大家有顧慮也挺正常的。”

“那你打算怎麽辦?”蔣寧嶼問她。

“就……盡量說實話吧,也沒什麽必要瞞著他們。”江潺靠到椅背上,“正好過幾天就是元旦了,我打算把何伯伯他們都請回來一起吃頓飯,畢竟都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長輩,跟姥姥關系也那麽好,我不想把這段關系鬧得太僵。不管大家願不願意繼續留下來,起碼要把事情說開吧……”

“不過施謙這一走,倒讓我覺得,之前老漆工們說得也沒錯,目前工作坊的訂單來源太單一了,一旦出問題就很運轉下去。其實姥姥當年也是這樣,主要依賴的幾個客戶出了問題,工作坊才會運轉得那麽困難……所以不管素梵這件事結果怎麽樣,之後肯定還是要尋找一些其他的訂單和合作。”

她說著,閉上眼,心道怎麽才剛出院就要面對這麽多事情了,能不能時間倒流再回去住三天……

幾秒鐘後,頭頂落下些微重量,在她頭發上揉了揉。

“第幾次了,”她睜開眼斜向蔣寧嶼,“沒大沒小。”

蔣寧嶼收回手,看似無辜,實則有恃無恐,朝她微微低下頭:“那你來。”

江潺頓了頓,到底沒忍住,擡手在他頭頂上呼嚕了一把:“快睡覺,這幾天才睡了幾個小時。”

他應一聲“嗯”,閉上眼,嘴角浮出淡淡的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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