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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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進了屋,蔣寧嶼收起傘放到墻根,江潺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還拎了東西:“拿了什麽?”

“食材。”蔣寧嶼朝她舉了舉手上的袋子。

“你晚上沒吃飯?”

“吃得不多。你呢,晚上吃了什麽?”

“……泡面。”江潺實話實說。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太有胃口,連一桶泡面都只吃了一半。

“那正好,”蔣寧嶼脫了外套,將襯衫袖子挽上去,“可以一起吃一點。”

“我不太餓,”江潺說,“你做你自己的份兒就好了。”

夜晚十點半,燃氣竈上的鍋裏咕嘟咕嘟地煮著面,蓋過了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

江潺倚著門框看蔣寧嶼做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晚,姥姥去了城裏,他們兩個站在燃氣竈前,手忙腳亂地做了一頓糊鍋的飯,最後只能全部扔到了垃圾桶裏。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在心裏默默算著,那會兒她應該是高一,蔣寧嶼初三,09年到現在應該是……九年?居然已經過了九年了……

如今她在做飯這事兒上沒什麽長進,倒是蔣寧嶼已經很嫻熟了。

“為什麽心情不好,”蔣寧嶼切著西紅柿問,“是工作坊的事情?”

“嗯,工作坊可能……要走一半的人了吧。”

原本其實沒打算跟蔣寧嶼說,這幾年來她已經習慣了自己解決一切問題,但他大老遠開車過來就是為了這事……何況跟姥姥還需要藏著掖著,跟蔣寧嶼有什麽好瞞著的呢?

她看著他做飯,把事情的前後講了一遍,從昨天上午讓宋姨重做螺鈿,到今天下午趙姨跟自己講的那番話,等她講得差不多了,蔣寧嶼的西紅柿打鹵面也做好了。

他盛了一小碗遞給她:“先嘗嘗。”

她接過碗和筷子,站著嘗了一口,蔣寧嶼則繼續去盛另一碗面。

江潺原本沒什麽食欲,但一口面吃進去,忽然就覺得有些餓了。以前姥姥就總是在她晚上餓的時候給她做西紅柿打鹵面——跟外面餐館裏賣的那種不太一樣,是湯汁收得很濃稠,西紅柿幾近化開,每一根挑起的面條都掛滿了濃郁的醬汁和雞蛋的那種,這麽多年她幾乎要忘了這種味道。

一碗面幾口就進了胃裏,蔣寧嶼又往她面前遞來一碗。

明明之前還說自己不太餓來著……江潺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還是神色如常,“你吃吧,我自己去盛。”

“我才是真的不太餓,”蔣寧嶼看著她,眼底帶著點不明顯的笑,“你吃吧。”

結果是說“不太餓”的人真的餓了,而說餓的人是真的不太餓。

“我本來是真的不太餓的,”江潺從他手裏接過那碗面,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但一吃好像就真餓了……”

“我就知道。”蔣寧嶼也笑了一聲。

坐到餐桌前,江潺吃著面,蔣寧嶼也給自己

“那現在打算怎麽辦?”他接著她剛剛的話問。

“還沒想好。”江潺吃著面說,“上午杜皓過來,我把這件事跟他說了……”

“杜皓已經知道了?”

江潺“嗯”了一聲:“他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剛跟何伯伯宋姨他們吵完嘛。”

“那他怎麽說?”

“他說,我跟他們的相處方式有問題,跟長輩相處要哄著他們來,不能像在職場那樣管著他們,但感覺好難啊,”江潺自嘲地笑了笑,“我要真像他那麽會哄人,也不至於總是跟姥姥吵架了吧……”

“我倒覺得你沒什麽問題。”蔣寧嶼說。

江潺擡眼看向他。

“一次兩次能哄著來,難道以後次次都要哄著嗎。前期通過這樣的方式把人心穩定下來,如果以後遇到更大的分歧,總會有哄不來的時候,那今天這種情況早晚還是會出現。”

“嗯,這就是我顧慮的另一個點了,感覺不是什麽長久之計。”江潺吃完了,擱下筷子,“今晚幹活的時候我也想了一下,既然漆器的設計要現代化,那工作坊的管理模式其實也應該改進得更現代一些。姥姥以前是大家長式的管理,能管得住大家,靠得是她在工作坊裏的地位和威信,我作為一個小輩完全不具備這些,想要把工作坊管理起來,其實還是得把制度建立起來。

“開工那天何伯伯說不簽合同,說是大家彼此之間都信得過,我沒說動他們,想著就這麽算了吧,反正我也不會虧了大家,但現在看來從第一步就出了錯。而且趙姨說的話裏有一點很關鍵,現在工作坊給他們的薪水,相比他們跟著何伯伯幹的那會兒,其實沒多多少,所以我打算跟施謙申請一下分階段結款,讓大家能看到這件事做好了,確實是比他們以前能掙得更多的。”

“剛剛還說沒想好,”蔣寧嶼看向她,笑著說,“這不是想得挺清楚嗎?”

“也沒有,其實幹活的時候只是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剛剛跟你說的時候才把思路捋清楚了。”江潺站起身收拾碗筷,“而且本來也不算多大的事情啊,你打電話來問也一樣能說清楚,哪用大晚上的這麽遠跑過來。”

“其實也不單純是為了這件事過來。”蔣寧嶼頓了頓,靠到椅背上,微擡下頜看向她,“主要是我想過來。”

江潺手上的動作停頓一瞬,一時不知該在這句話後面接上什麽。

沈默的間隙裏,外面的雨聲聽起來格外明晰。

“雨好像小一些了……”她側過臉朝外面看過去。

蔣寧嶼垂眼,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站起身從她手裏接過碗筷:“我來吧。”

這一晚把思路梳理清楚了,江潺打算先跟施謙談談分階段結款的事情。施謙在這方面是個好說話的甲方,她對此倒沒有太多顧慮。

她給施謙發去消息,先問他爺爺的情況怎麽樣了,但跟之前一樣沒立刻收到回覆。

應該是爺爺還沒脫離危險期,江潺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人往往沒心情做任何事情,她替他擔憂,但工作卻不得不繼續推進下去。

而且,原本說好這幾天會把剩下的幾件木胎送過來,但工人那邊也遲遲沒有動靜。施謙給的交工日期本就不算寬裕,那幾件家具又都是大件,如今工作室人數變少,之後也不知道能回來幾個,再拖下去怕是會耽誤工期。

發過去的留言幾天也沒收到回覆,電話打過去也無人接聽,江潺心裏有些著急,不知道他那邊到底是什麽情況,只得每天一遍遍嘗試著打電話過去。

到第五天,電話終於接通了,那頭施謙“餵”了一聲,聲音是啞的。

“你終於肯接電話了,”江潺松了口氣,“爺爺現在怎麽樣了?”

施謙卻沒回答她的問題,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江潺,素梵可能做不成了。”

他語氣沈郁,完全不覆往日的活力,江潺一聽便楞住了:“什麽意思?”

那邊沒說話,只是沈沈嘆了口氣。

以前從未見過施謙這種反應,江潺心裏咯噔一下。“你別開玩笑,今天不是愚人節吧?”她難以置信地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爺子走了,”施謙的聲音裏透著濃濃的頹意,“集團內部這幾天出現了一些變動,有些事情我說不了算了,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

江潺一時有種荒誕的感覺,完全想不通怎麽會出這樣的變故,在有人情味兒的“節哀”和沒人情味兒的“那合同呢”之間一時不知該選哪個來說。

片刻怔楞,施謙那邊又說:“就這樣吧江潺。”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等到江潺再打過去,他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

聽著手機裏持續傳來的嘀嘀聲,江潺只覺得一切都不太真實。

她竭力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掛斷打不通的電話,在網上搜索相關消息。網絡上消息不多,且媒體的口徑都比較統一,只稱“施家集團”的董事長施茂宗去世,旗下各子公司或許面臨大換血的局面。

江潺一直都知道施謙是在爺爺的支持下才接手了施家家具,但卻從未想過他爺爺一走,“素梵”居然會受到這麽大的影響。

江潺扣上筆記本電腦,蹙著眉在屋裏來回走動幾圈。

不管怎麽樣,還是要先聯系到施謙,看看這件事有沒有回轉的餘地……

但打給施謙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到後來也不知是不是手機沒電了,那邊幹脆就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打電話聯系不到,江潺就去了一趟海城城郊的工廠打聽他的去處。

“好幾天沒見小施總了,”工廠的負責人說,“我還想問他這幾件木胎是不是還送上次那個地方呢,他電話一直打不通。”

“您給我留個電話吧,”江潺說,“木胎先在這兒放幾天,回頭要送了我告訴您。”

“行,也別太久了啊,放這兒容易碰壞了,”對方伸手在博古架上摸了摸,“這麽好的木材,碰一下可了不得。”

從工廠走出來,暮色陰沈沈的,空氣裏濕度很高,霧氣似的細雨被風吹到臉上。

正值下班高峰期,江潺等在路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打車軟件上的數字——排隊人數減少得極其緩慢,已經等了快半小時了,前面還有三個人在排隊。

好不容易輪到她,司機的電話打了過來,她接起來,那頭傳來帶著口音的男聲,也不知是哪邊的問題,信號也斷斷續續的:“你那邊修路……堵住了過不去……取消訂單吧……”

“從紅綠燈那邊不能繞過來嗎?”江潺皺了皺眉。

“那太遠了……從那邊過來,堵了半小時……”

“那我也等了半小時了啊。”

“平臺派……過不去……你那邊取消一下……”

“你不能取消嗎?”

“……太遠了……平臺……取消一下……”

糟糕的天氣,斷斷續續的信號,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年男聲……似乎人在不順的時候,所有大大小小不順的事情都會接連找上門來,江潺胸口湧上一陣煩躁的情緒。

不想繼續跟對方做這種雞同鴨講的爭辯,她掛斷電話,在手機上取消訂單,蹙著眉重新叫車。

又是新一輪的等待,這次的排隊人數更誇張,前面足足有四十幾個人。

霧氣迷蒙的雨絲這會兒也變大了,雨點隨著風撲到臉上,江潺轉身快步走到街邊的屋檐下避雨,在打車軟件上嘗試著加價,然而似乎並沒有效果。

或許可以聯系蔣寧嶼,但是……太麻煩了吧,這個時間他還在上班。

她這樣想著,手機這時振了起來,低頭看一眼,屏幕上顯示著蔣寧嶼的名字。

她接起來,那頭熟悉的聲音傳過來:“我今天可以早點下班,晚上想吃什麽?”

不知為什麽,在聽到這聲音的一瞬,胸口剛剛那陣煩躁的情緒變了調,讓她忽然覺得有些委屈。但她沒表現出來,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一些:“我不在家,來工廠這邊了。”

“跟施謙嗎?”

“沒,施謙聯系不到了,我就想來這邊……找一下他,但是沒找到。”即便刻意壓制著情緒,也沒辦法像平常那樣語氣輕松地提起這件事情。

“你別急,”似乎聽出了她語氣裏的不對勁,蔣寧嶼立刻說,“你現在在哪兒?”

視線在周圍飄了一圈,還沒想好要怎麽描述,那頭似乎判斷出這邊的情況,很快又問來一句:“你在外面?現在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沒,找了個屋檐避雨。”

“那你把實時位置發給我,我現在過去接你。”

“……好。”

掛斷電話,江潺切換到微信界面,把自己的位置發給蔣寧嶼。

打車軟件上那半晌也不變一下的數字忽然沒了意義,她取消了叫車,盯著實時位置界面上,那個純黑色的、開始移動的頭像,焦躁不安的情緒稍稍落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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